夏夜。

爬墙缓慢,回坑概率高于平均水平,写东西全凭心情。不务正业,主页混杂各类随笔感想考据。

【德扎/主教水仙】Jérôme

时隔三个月的出锅。

我爱水仙。

为冷tag添砖加瓦(?)


-----------------------------------------------------

科洛雷多从来都只穿红色,无论是出行、弥撒、宴会,那身红袍和在胸前悬挂着的十字架始终是他身份的昭示,因而他在外从来不会换成其他颜色的衣服。

只有一次,当他穿着自己熟悉的衣袍在窗前驻足良久沉默不语时,有人看穿了他的犹豫,于是他便像是要抓住这个时机一样,适时且平静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主教的衣服未免太过显眼,到哪里都会立刻被认出来。”

科洛雷多闻声回过头,看着面容一模一样的人驾轻就熟地坐在他办公桌旁的天鹅绒座椅上,垂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翻着手里的书页,时不时端起一侧的茶杯抿一口。

即使是在无人之地——纵使有人也无妨,从那个荒谬的夜晚开始便只有科洛雷多一人能见到他,他也还是维持着大抵端正的坐姿。是的,大抵端正,科洛雷多想如果是自己,应当会比他坐得更笔直一些。

他的目光落到那根屈在杯把里的手指上,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对方已经将视线从书本上离开转向了他,于是他定了定神开口,“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

“……你的茶水和书都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不是我房间里的。”

“这不重要,我想要什么便都会有,”他说,“何必要避重就轻,你不太擅长在这种地方转移话题。”

“……”科洛雷多不再回答,只是沉默以对,他不再去管身后的人是不是还看着他,转过身重新俯视着自己的花园。

他当然明白他不可能穿着主教的衣服去维登剧院的后台,即使他再怎么掩人耳目,暴露行踪的可能性也太大,想必第二天维也纳的大街小巷就会遍布流言。只是在他心里直到现在还有某一隅正在抵抗和质疑,换掉衣物相当于放下自尊与身份的最后一步,这最后一步,究竟是否有其意义?

科洛雷多闭上眼叹了口气。可他早就作出了选择,在身后这个同样称自己为“科洛雷多”的人出现的那一晚,在乐谱洒了一地的琴房里,他就已经决定好了。

这不过是最后一丝无用的犹豫罢了,他决定将它抹掉。他摇响了桌上的铃。

 

其实科洛雷多或多或少抱着一点侥幸,裁缝最后送来的衣物未必会和他穿的一模一样,但这不过枉然,新定制的衣袍从布料到颜色,从纽扣的位置到袖边的纹路,全都和他身上那件别无二致。

反正也见怪不怪了,他想。

临行之前他遣走了所有的仆人说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和他在房间里面对面地站立着。科洛雷多还以为他会率先说点什么,可是最终还是他自己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你是要在这里,还是要……”

“我或许该真的奉劝你不要去的。”

“……什么?”科洛雷多朝着他走近一步,像没听清似地侧过了头。

他看起来有一点无奈,指腹在合上的书本封面来回摩挲,“因为可能只是枉然。”

“境况已不同于往日,他现在需要帮助。”

“你认为他会接受你的帮助?”

“如果他关心他的音乐能否继续留存于世,那么他最好这么做。”科洛雷多停顿了一下,“我会给他他想要的一切的,稳定、机遇、薪资、自由,我不会再施加诸多限制……毕竟尘世的规则不适用于他。”

他没有回答,而这让科洛雷多感觉到一丝焦躁,他发觉自己很想从对方口中得到一点回应,或许是一句认同,于是他率先发问了,“他有什么理由拒绝我?”

但他依旧维持着令人不悦的缄默。

科洛雷多知道自己得不到回答了,去维也纳的路程很远,他应当快些上路。

 

马车几乎从驶出萨尔茨堡之后就在不断地颠簸,令科洛雷多感到不适,他全程忍耐着不开口质问马车夫究竟是不是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但转眼间他便想到,距离自己上一次启程去维也纳已经过了十年,他如今已不再是对出行的辛劳可以泰然处之的年纪。

窗外的景致对科洛雷多来说也没什么新鲜的,就像维也纳这座城市一样,没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何况他这一次去不是出于政治上的目的。他的思绪开始到处漫无目的地飘散,大多都是些零散琐碎的回忆,其中的大部分又都和沃尔夫冈·莫扎特有关,即使是现在想起他的出言不逊,科洛雷多仍旧会感觉到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那些出格的脏话,那些糟糕的礼数,那目中无人的态度,他真的有轻而易举让自己生起气来的本领。

接着他想到了那个还留在他房间里的人——或许说留在并不合适,他是否具有真正意义上的形体,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科洛雷多根本不得而知。他降临得毫无预兆,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紧接着又像自己一开始就应该存在一样理所当然地留下。

就像是在等待什么,可他在等什么,科洛雷多同样不可能知道。

看着他就宛如面对着一面明镜,这是科洛雷多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所想,而现在他本人已经开始面容苍老,双鬓染上白发,对方还是一副盛年时的样貌。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科洛雷多明白他们的相似,他们对事物抱有着同样的看法,他们的生活习惯、言语风格、拉琴时候的姿势都如出一辙,尽管这极其荒谬,但将其否认也不再有任何意义。可他始终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他臆想出来的幻境,一个纯粹的灵异现象,还是一个上帝给予的启示?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他知道着许多科洛雷多不知道,或者说暂时还不知道的事情,他常表现出一种怪异的随性,宛如洞悉一切但又对什么都不愿插手的傲慢。

有时候科洛雷多觉得和他面对面站着的感觉就像他祈祷时的感觉一样,他知道永远不能抱有天父会给出“答复”的希冀,但却总不愿放弃这样唯一的建立联系的方式。他感到距离祂和他很近,但同时又感到距离祂和他很远,远到不能触碰,远到无法企及。

科洛雷多发现自己已经能够远远地看见维也纳的城市轮廓了,于是他选择将这些东奔西走的思绪如数拉回,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双手撑在膝盖上遥望着建筑的外形变得愈加清晰。

他会径直前往维登剧院,那里应当正在举行《魔笛》的首演,他可以在仆人的掩护下不被注意到地进入后台,剧院人员哪怕是发现了想必也不敢阻拦。他不会动怒或责备,他会分析利害、好言相劝。莫扎特并不至于不知趣到这种地步,科洛雷多想,他会答应的。

 

萨尔茨堡的冬天还未降临,但时至秋季末尾,多少也显现出了一点苗头,尤其是在夜幕落下之时,白天阳光照射所残留下的暖意也逐渐被阵阵冷风裹挟着带离,在这样的时刻策马奔驰总是有些凉的,何况科洛雷多刚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执,和这比起来以往的那些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他的建议、规劝和好意在依旧骄傲自满的莫扎特眼中只不过是又一轮新的掌控的借口,科洛雷多已经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怒意,但仍是在对方一次次斩钉截铁的拒绝中到达难以压制的地步。

他几乎是甩手而去,狼狈地快步离开了剧院后台。

而令他感到屈辱的不仅仅是莫扎特的拒绝,还有其他的东西,他感到自己被欺骗、被背叛、被玩弄。距离萨尔茨堡已经没有多少距离,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马车缓慢的行进速度令他心烦,科洛雷多不顾仆人的劝阻果断下车亲自策马跑完剩下的路程。他急于回去,他急于要抛出询问,他感到自己这一生中从未如此颤栗和愤怒过,莫扎特的拒绝并不至于令他如此,是他,是他令他如此。坐在上下颠簸的马背上,科洛雷多感到浑身的骨头都在逐渐加剧的冷意中嘎吱作响,但这冷意非但没使被混乱想法充斥的大脑冷静下来,反倒把心里那股焦躁煽动得更甚。

这段路让他感觉从来没有这么长过,当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终于到达了主教宫。科洛雷多翻身下马,连一句话都没有向仆人交代,扔下了自己的马匹径直走进了宫殿。在身后关上的大门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科洛雷多听到自己的鞋底踩在走廊上发出的声音,两旁的仆人都知趣地退开,战战兢兢地给自己这位看起来情绪极其糟糕的雇主让路,科洛雷多根本无暇顾及他们任何,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在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他在窗前站着,似乎是在刚才已经看到了科洛雷多归来,而并不对他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他平静而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目光不动声色在科洛雷多身上上下扫了一番,“从维也纳到萨尔茨堡的路程可不太好走,你不必这么赶。”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好像已经知道了一切,于是甚至连问的必要都没有的、胜券在握又不为所动的淡然语气,科洛雷多感到震怒与不解接二连三地涌上来,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神经,催促着他赶快去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你知道的。”

他无声地予以回望,于是科洛雷多走近,在他面前几步处站定,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你知道的。”

“是,我知道。”

一个直白的肯定,甚至连一点周旋和解释的意味都没有,他就这么作出了回答,就像是他认为合适的时机已经到了一样,而这一切由他来决定,何时该说,何时该隐瞒,何时该等待,科洛雷多能做的就只有顺着对方的意思被动选择接受。

“你知道,那么为什么不阻止我?”科洛雷多的声音抬高了几分,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个比真实年龄年轻了三四十岁的莽撞小伙子,但他难以克制,“你可以提醒一下的,只需要一句话。”

“我提醒过了,我说过我也许应该劝你不要去。”他停顿了一下,“可你是怎么回答我的?我知道你有多固执,换句话说即使我将我所知道的结果全数告诉给你,你难道就会乖乖听从并放弃最后的劝说?”

“但我至少可以有一个心理准备,不至于在那座剧院里落得那样被拒绝的下场。”

“事实是无论你是否提前知情,结局都是已定的,你就算事先知道,也不会比你现在更好过。”

“……”科洛雷多的唇瓣紧紧闭合着,他咬紧了牙关,“至少我不会觉得我被欺骗。”他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道,“也不会觉得我被玩弄,如果说上帝从不回应他的仆人是因为祂远在遥不可及的天堂,他的智慧即使是神职人员也不能触碰和企及,那么你呢——你分明此时此刻就在我的面前,还是说你不过是一个冷眼旁观者,所谓的历史见证者?”

“历史不需要任何见证者,它会自己见证自己。”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气氛近乎剑拔弩张,科洛雷多感到对话的方向已然不受控制,他的思绪被两股力量朝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拉扯,一个叫他仓皇逃离,一个叫他咬牙坚持。

“你根本就没有提出问题,为什么你不能将你心里所想的说出来?”他朝着科洛雷多站着的方向抬了抬下颌,“你想知道什么,科洛雷多,问出来,我就会告诉你。”

科洛雷多无法否认这一字一句是有着特殊的引力的,即使他在开口的瞬间便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又一次被动接受,但他还是按照着他的意思做了,“我想知道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什么?你究竟为何出现,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垂下眼看着地毯,科洛雷多则屏息以待,他还没有来得及换下身上那套闷热的出行衣袍,早已经闷出了一身身的薄汗。开口吧,开口吧,他在心里祈祷,无论是什么,现在该是他知道答案的时候了。

“我是你。”他说出了这简单的三个字,就在科洛雷多以为他已经说完想要接着追问的时候,他抬起一只手拦住了他,“但又不只是你,我是你的全部,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未来,更高层次的你,知晓一切的你……但仅仅是知晓罢了,我也无法改变那些事情,那些终究由上帝作出决定。”

“那么你存在于此,又有何意义……?”

这回他看起来倒有些困惑和不安了,这神情科洛雷多着实不曾见到过。

“很遗憾,这是唯一一个我不能给出回答的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他重又抬眼看着他,“很多事情都没人能给出答案的。”

于是科洛雷多再不能问出什么了,他只觉得所有的力道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他想要离开的刹那,对方却抢先了一步拦住了他,“等价交换,现在轮到你回答我了,科洛雷多。”

“你既然知道我的一切,还有什么可问的?”

“就算知道,我也还是想要亲口听到你的回答。”

“你想问什么?”

“你有没有向莫扎特表明,你个人希望他重新回到你身边,你是真心希望给予他帮助?或者,你有没有为你过去的种种行为道歉?”

“……我没有必要这么做。”

“为什么?”

“我们存在着观念上的差别,那不会有任何用处。”

“这是你现在被拒绝之后得出的结论,但在你踏入后台之前你并不能预判到这一点,何况你都没有尝试过又怎么知道无济于事?并非人人都只遵循理智,有时人们需要的正是感情。”

感情。

这两个字从另一个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真是让科洛雷多打心眼里觉得好笑,一阵苦涩开始顺着喉管往上涌,堵塞住了喉咙口让他难以开口。

是的,他并未尝试,他甚至连这样的可能性都没有考虑过,在科洛雷多的心里,放下身份和尊严亲自去请一个辞职的仆人回来已经是莫大的让步,何况他在一开始并没有掀起另一次争吵的打算。他可以宽恕、原谅、忘却,但这些是他给别人的,如果说要他放下全部的自尊,去追回甚至是恳求,科洛雷多心知肚明自己永远不可能做到。就像此时此刻,纵然他因这拒绝而感到极为不甘,他也没有对对方显然差劲到了极点的身体状况全然放心,但他既已再一次和莫扎特划清界限,他便不会再插手任何与他有关的事务。

科洛雷多看向他,他似乎并未在真正等待一个回答,更像是在等待科洛雷多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于是他问道,“……那么,他难道会需要我的诚意吗,理智之外的‘感情’就能够逆转这样的结果吗?”

科洛雷多同样并不真的需要对方的答案,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他和莫扎特之间永远有着不可能调和的矛盾冲突,他们永远无法相互理解,即使是有着谅解的意愿,终究他们都不是会为其就放弃原则的人。就像科洛雷多不会放弃全部的尊严一样,莫扎特也绝不会放弃他现在的道路。

科洛雷多看到他开口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声音很轻导致他没能听清,他走上前一步。接着他重复了一遍,依旧很轻,语调也不似平常那样平稳,他说,“……但他至少会知道你的想法。”

而他现在不知道,科洛雷多也同样永远不会知道听到他真实想法的莫扎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们都永远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我确实有想过要阻拦你,科洛雷多,这是真的。”

他抬眼看看他,嘴角扯起一个不屑的弧度,紧接着又再度低下头去。他并无法这么简单地就去相信对方说的话,“可你没有这么做,仅仅是想又有何用处?”

他感觉到对方走近了他,就在他一步——或许一步都不到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我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你需要亲自去经历这一切,而不是由我来告诉你。你需要亲自被拒绝,亲自体会到那种不甘,你会觉得愤怒、不解,你会决定从此不再干涉和沃尔夫冈·莫扎特有关的任何事——但同时你又会不受控制地去思考被拒绝的真正缘由,紧接着你会发现你们之间存在着的,永远无法被填补和忽视的裂痕,你便会知道结局是一定的。”

他今夜所说的话着实比他以前加在一起说的话都要多,尽管科洛雷多本身也不是多爱说话的人,他依旧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从这些话里感觉到了几分怪异的平静,就像他一直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那样,一种不为所动的平和,仿佛一瞬间驱散走了那些糟糕情绪。

于是他平静地呼吸着,依旧低着头等待着,他觉得对方还没有说完。

果不其然,他开了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就萦绕在他耳侧,“那才是完整的生命,你总要自己去成就它。”他停顿了一下,“杰洛米,你要自己成就它。”

科洛雷多的肩膀小幅抖了一下,他睁大眼睛朝对方看过去,看到他嘴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微笑。他刚才叫他杰洛米。在他小时候曾有很多人在很多场合用这个名字称呼过他,母亲、兄弟、当地的神父,甚至是父亲心情愉快的时候也偶尔会这么叫他,但他着实有很久都没有再听到别人口中说出这个音节了。而他一度曾对这个名字有着没有任何理由的好感。

那份平和就这样在心口处缓慢地流淌着,于是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将自己成就它。

 

他一直留了下来,直到科洛雷多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的那一天,他曾经以为他总有一天会毫无预兆地消失,但他终究没有。

科洛雷多从维也纳回来后没几天,莫扎特去世的消息就变成了一纸信函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他平静地阅读、回复,再合上信封、将信件收好,但或许他并不如自己预期的那样平静,因为当他意识到时,他已经坐在桌前发了一上午的愣,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

而他们则对这个名字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像他们都知道,不再有必要去过问葬礼的细节和莫扎特遗留下的妻子儿女的现况。就像他们都知道,何时能够架上小提琴,合奏一曲莫扎特曾经谱写过的美妙的乐曲。

在那之后,科洛雷多又活了很久,尽管身为神职人员他从不该抱有那样的想法,但他觉得自己着实活得太久了些,他的年岁比起莫扎特要大上好多,但他却又足足活了二十年之久,十年对抗,十年流亡,十年在萨尔茨堡,十年在维也纳。

再一次踏上维也纳的时候,他除去大主教的头衔以外,什么也不再剩下。权力、身份和财产都离他远去,有时科洛雷多甚至觉得上帝也同样弃他而去了,尽管他身边的另一人和他有着不同的看法。

但纵然科洛雷多又有着一肚子的疑惑,他最终选择将它们全数倾注进了每日的祷告之中,他再也没有向他提出个任何一个问题,他知道对方不会再回答,他也知道自己必须亲自经历和找寻,即使他可能到死去的那一天都无法得知答案。

而只有一次是例外,那一次科洛雷多问了一个问题,也得到了回答。

 “我应当不会落得什么悲惨死亡的下场吧,像曾经的莱特瑙大主教那样。”他问。

他们对视了好一会儿,接着科洛雷多听到了他的回答,他用着非常肯定的语气说,不会。

下一样离科洛雷多远去的东西是回忆,他不再能拉琴,不再能翻阅书籍,活动范围受限,到了最后只能终日卧床,然而其他的事情他都能够忍受,只有回忆的流失令他感到不安和烦躁。每当他想要努力回忆起某件事时,总会有那么一处空缺,让他无法想起事情的全貌。他则依旧是寸步不离,偶尔他会拉只有科洛雷多一人能够提到的琴声,偶尔他会随便拿出一本书来念起其中的几个段落。科洛雷多往往还没有听他念完就进入沉沉的睡眠,偶尔他迷迷糊糊地醒来,觉得自己似乎开口说了些什么,转眼就再度睡去,等到完全清醒时全然想不起刚才是否有过什么对话,而询问对方时,对方总说没有。

虽说睡眠显得浪费时间,但科洛雷多毕竟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去做,睡眠反倒成了有益的打发时间的方式。而其余的时间,清醒的时候,他则看着窗外,想着死亡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临。

它最后还是来得毫无预兆,就像它一直被认为的那样,即使科洛雷多一直在等待着,却也没料到它会在自己感觉身体状况最佳的那天清晨便降临。

它没有声音,也没有形体,但科洛雷多知道它已然来到,同时他察觉到自己已经看不到身边人的身影,但却又能明确地感知到他就在身旁、从未离开。

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逐渐蔓延开来,他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融进了他之中,他迟滞的思维似乎重新开始活跃,那些断片褪色的回忆重新呈现出了色彩,那些一度被他忘却的音符重新组织成了流畅的旋律。在脑海中反复奏响。

他听到了,有人在呼唤他。

杰洛米、杰洛米、杰洛米、杰洛米。

母亲、父亲、兄长,最后的是他自己。

杰洛米。

那个最后的声音尤其清晰可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我们该走了,他说。我来接你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他说。

科洛雷多陡然明白,在此时此刻,其余的一切都不再重要。质问与痛苦已是过去,权力和荣耀更是过眼云烟,这些事物成就了他,如他一直以来被告知的那样,而他终究为自己所接纳,也选择接纳了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向哪里,将会是什么在等待他,但这同样并不重要。甚至连上帝与撒旦,天堂与地狱,惩罚与救赎,此刻甚至都变得不再重要。

只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

在他的想象里,他将自己的手覆盖到了他的手背上,四周的声音褪去,一切仿佛回到初始一般万籁俱寂。

科洛雷多感觉到了得以持续到永久的平静。只有这才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杰洛米(Jérôme)转化成拉丁语的结果就是Hieronymus,意思是sacred name(神圣的名字)


当我想起舞、Ein Leben mehr、心之全蚀三连。就很想吹一吹德奥里具有张力的人物关系,立场对立的角色之间自然不必说,即使是带着爱情成分的男女关系之间也不仅仅是爱情,是阴影和光明、放纵和克制、死亡和生存的角力。

啊,真好。

【德扎·扎主教】单向记忆

有车。

三伯版der Tod客串+部分能力私设。

扎主教版钢琴play。

 


当莫扎特看到“科洛雷多”一身黑衣坐在他房间的钢琴上——上帝啊,他真的是坐在他心爱的钢琴上,还屈着一条腿——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便是感到一肚子的怒火往上冲,诧异的同时就要开口像往常那样拉开一场争执的序幕,但很快他就注意到了别的什么。

他们的面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相似得过分,然而科洛雷多大部分时间都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面前的这个人嘴角虽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无尽的冰冷。他的头发颜色也要更浅一些,而且他没有佩戴十字架,科洛雷多绝不可能忘记这个。

……那个讨人厌的穆夫提难道还有个双胞胎兄弟吗?

在莫扎特来得及打破自己的沉默之前,那人便从钢琴上跃下轻巧落地,迈开腿几步到了他面前,开口说道,“先什么都别问,音乐家。因为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不是你的那位前任雇主,也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们的声音都一模一样,艺术家的直觉让莫扎特心里有点发毛,他下意识朝后退了一小步,“那么,您是谁?”

他无谓地耸了耸肩,“人类真是无趣,几乎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反应和疑问,不过好吧,我还是有义务回答你,我是死亡本身。”

莫扎特花了两秒的时间来消化这个答案和它代表的含义,紧接着,他感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冒起冷汗,声线颤抖地问,“……你现在来,意味着我要死了吗?”

死神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然——”,他似乎是故意拖长了尾音,“不过不是现在,人类都是要死的,时间早晚而已。”

这个答案让莫扎特多少松了口气,他不惧怕死亡,但也不想在他的自由才刚开始的时候就迎来结束,他继续问,“那你为什么现在就出现在我的面前,还长了一张科洛雷多的脸?”

“因为这是最合适的。”死神停顿了一下,“换句话说,因为让‘他’来成为你的终点,是最恰当的。”

“……我听不懂,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科洛雷多的脸,怎么可能希望由他来成为我的终点?”

死神无奈地耸了耸肩,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所以说人类真是有趣又笨拙的生物。”

莫扎特眨眨眼,一脸的不明所以。

他摊开双手说道,“这就是我为什么提前到来的目的了,沃尔夫冈。因为我知道如果用这副面孔来接你去死后的世界,你一定会拒绝。那么我就又会遇到阻碍了。”

“……所以?”

“所以,”死神突然伸出了手,一把抓着莫扎特的手腕,他的手掌是冰凉的,他的声线也变得更为低沉,“你亲自去确认一下理由吧。”

莫扎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喊出声,就觉得自己被用力地一甩而撞向地面,但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就这样坠入一片黑暗。

 

当莫扎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站在萨尔茨堡主教宫的琴房里,面前是科洛雷多微微弓起的背影,他穿着和刚才的死神不同的衣服,只有烛光的室内一片昏暗,但从莫扎特的角度还是能隐约看到在科洛雷多胸口处摇晃的十字架。那确实是科洛雷多没错。

“……阿尔科?”

科洛雷多开口了,他似乎察觉到了有人站在他身后,但却没有回过身来,莫扎特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不仅因为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怎么解释他突然出现在此处,更因为科洛雷多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似往常,有些颤抖和虚浮。

莫扎特这才看到科洛雷多紧紧扣在钢琴边缘的手指,骨节用力到发白,他躬着脊背的模样也不像平时端正的站姿,像是在忍耐什么、抵抗什么。

科洛雷多没有听到回复,他稍稍侧过身子,但仍旧没有回过头,他说,“阿尔科,给我倒杯热茶。”

莫扎特这才得以看到摆放在钢琴上的是什么,那是散乱开的一堆乐谱,他看不清上面的内容,于是他迈步走近,直到那些音符清晰地映入眼帘,他一眼就认了出来,《狄托的仁慈》——他的歌剧的序曲,五线谱带着被翻阅数次又被弄乱的痕迹。

他感到困惑不解,以及惊讶。科洛雷多分明很讨厌他的音乐,怎么会在大半夜不去睡觉,一个人跑到琴房里看这些乐谱,而且他的表情为什么这么狼狈?

首先盘踞在脑海里的是一堆疑问,但很快疑云就慢慢散开,被其遮蔽的事实浮现了出来,让莫扎特不由得心头一紧。

科洛雷多喜欢他的音乐……?

这个结论颠覆了莫扎特迄今为止所有的认知。他感到惊愕、难以置信、心跳加速,他回想起了死神的话语。莫扎特的目光难以离开科洛雷多的侧脸,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触碰他,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个幻觉。

于是,他触碰到了,莫扎特本身的手就是凉的,但他觉得科洛雷多的脸也没有暖到哪里去,他没有收回手,科洛雷多感受到了这触碰便回过头来,他就撞进了那片近在咫尺的墨绿色。

科洛雷多的表情几乎在看到莫扎特的一瞬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的眼神闪过被识破一般的错愕、惊慌、甚至是恐惧,这更验证了刚才莫扎特得出的结论,但科洛雷多很快整理好了情绪,厉声询问,“谁允许你随便进来的?你回来这里做什么?”

莫扎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那您……您半夜不去睡觉,又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何必要向你汇报?我看你是不长记性,莫扎特。”

“您在看我的曲子。”莫扎特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您从哪里弄来的序曲?”

如果说科洛雷多还对莫扎特没有看到他在做什么抱有一丝希望,那么这点希望现在也破灭了,他别过头看着地面,“这与你无关,给我出去。”

“……可是……”

“出去!”

科洛雷多手掌重重拍在钢琴上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烛火都跟着晃动了几下。他搁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咬紧牙关竭力克制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莫扎特突然在这时候回来,以至于让他亲眼目睹如此难堪的一幕。科洛雷多并不是真的想就这么赶走他,几日以来他心里一直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念头,他觉得自己终究会走到去维也纳找莫扎特的那一步。

但不是现在,不该这么突然,他还没有准备好,他甚至没有想好这一次要说些什么,用什么样的说辞才能挽留住他。他在心里默默地祈求上帝,再给他多一些时间。

然而莫扎特没有动,他的眼睛片刻都没有从科洛雷多脸上离开,他们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立着,像他们最后一次在维也纳吵架时一样,彼此僵持不下。

科洛雷多是率先动摇的那个,他不知道再这样继续会发生什么,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无法抑制住手指的颤抖,他必须先离开这里,在事态没有变得更难以控制之前。

但是莫扎特却在他们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用出乎他意料的力气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推回钢琴边上,科洛雷多的后腰撞到了钢琴。莫扎特俯下身来,垂下来的金色刘海遮住了他的表情,他在他耳旁低语,“不,我要知道答案。”

 

就在科洛雷多要离开的时候,是死神的耳语唤回了莫扎特的思绪,他听到了那个声音用着胜券在握的语调这么说,“不要错过,沃尔夫冈,你可只有这一次机会。”

莫扎特只觉得脑袋里的某一根弦断了,一阵尖锐的噪声诡异地穿透耳膜,他意识到时,自己已经扣着科洛雷多的手腕将他压在了钢琴边。

哦,这太过逾矩了,他一定会反抗的。这个念头只在莫扎特脑海里停了一瞬,转眼就被他抛在脑后,他忽视规矩的次数难道还少吗?就像死神说的那样,他只有这唯一的一次机会。

科洛雷多背靠着钢琴扭动起身子,他感到怒不可遏,又感到羞愧,只想尽快终结这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可是莫扎特压着他的力道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竟挣脱不开,这让他觉得有些困惑,但也无暇思考太多。他沉下声音来命令莫扎特放手,可对方却无动于衷,语言的周旋起不了作用,科洛雷多将视线投向紧闭的琴房门口,准备开口喊阿尔科的时候,莫扎特却一下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他的视线再一次被迫回到了他身上。

“您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答案呢,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莫扎特凑近看着他,接着放下了手,“请您告诉我吧,您在做什么?”

科洛雷多目不转睛看着那双蓝色眼眸,他吞咽了一下,在心里无数次地告诉自己要镇定,像以前那样让莫扎特离开,对科洛雷多来说不应当是难事。于是他终于找回了一点冷静,他缓慢地深呼吸了一下,开口尽可能用平稳的语调说道,“莫扎特先生,你应当意识到你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您只需要回答这个问题,我自然会放您走。”

科洛雷多挑了挑眉嘲讽地轻笑一声,“你是在威胁我吗?又一次?这毫无用处,莫扎特,我最后说一次,给我放手。”

莫扎特的脸色突然因这句话阴沉了下来,他加大了力道,科洛雷多觉得手腕被钳制得有些疼了起来,莫扎特轻声道,“承认您在看我的谱子有这么困难吗?”

科洛雷多因对方神情的转变一时语塞,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能说出来,过了半晌才从喉咙里费力地挤出了几个音节,“……没……并不是……”

“科洛雷多主教,”莫扎特喊了他一声,“承认您喜欢我的音乐这么难吗?为什么您就不能坦诚一些,非要这样折腾您自己?”

更多的羞愧涌了上来,科洛雷多明白自己在这一刻满盘皆输,这像是一场结局已定的赌博,现在他费尽心思遮掩了那么多年的事实全然暴露在莫扎特的面前,他毕竟有着身为音乐家的敏锐洞察力,科洛雷多应当预料到这些。

至于理由,莫扎特到底是如何天真才认为他能顺理成章地将理由告诉他,科洛雷多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在深夜的琴房里借着烛火反复翻看莫扎特的乐谱,像是要抓住一个从指缝间不断流走的执念,他愈是抗拒,愈是深陷其中。重复了几日的求问,最终他终于承认,他的理智在莫扎特的音乐面前一败涂地。

而他的高傲、他所信奉的规则与理性才刚被彻底击溃,莫扎特居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要如何毫无保留地承认自己的动摇和失败?他毕竟还是萨尔茨堡的亲王大主教,即使是现在他也不能允许自己展现出过多的软弱和狼狈。

科洛雷多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那么你现在知道了,你应该遵守诺言,放我离开。”

这句话,这照样没有完全褪去傲慢的眉眼,让莫扎特想到了以前科洛雷多总是盛气凌人的态度,莫扎特突然觉得无名怒火开始在胸腔内燃烧,他对科洛雷多一直以来的隐瞒感到不解和愤怒,他头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想让科洛雷多屈服、认输,让他引以为傲的尊严彻底崩盘。

于是他就这样向前倾去,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准确无误地吻上科洛雷多的唇瓣,被他压在身下的人因这触感颤抖了一下,他试图偏过头去避开,但是莫扎特腾出一只手来按住他的后脑勺,同时试图加深这个禁断的吻。

下文走AO3。


————————

智障对话:

扎:科洛雷多到底什么时候来这儿?

TOD:快了。

扎:您会用什么样的样子去迎接他呢?

TOD:……显而易见。

扎:(犹豫)您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TOD:不能。

扎:我还没说呢!

TOD:你想让你自己去假扮成我迎接他,做梦。

扎:……不能商量商量嘛,我保证会完成任务的!

TOD:……你还是花点时间想想怎么和你那位主教解释上帝没去接他的事情吧。


 后记:

蓄谋已久(?)的钢琴play,一直在想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发生会比较合理,沃尔夫冈比较不可能被主教踢出去(。)最后选择让它发生在主教理智摇摇欲坠的关键时刻会比较顺理成章,顺便让擅长诱导小朋友的同脸来助攻一下(说了半天其实只是想开一辆车而已,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希望各位食用愉快——。

 



真情实感再次给了德扎。
听了网易云电台2016.12.31晚场的《为什么你不能爱真正的我》,一字一句演绎出扎特在和父亲争执过后的破碎,从一个心高气傲意气风发的天才一瞬坠落成一个被自己至亲之人抛弃的无助的孩子,最后长达近十秒的高音,Oedo嗓音又那么亮,真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他跪在地上眼含泪光困惑又绝望地发出让人心碎的疑问,到底为什么你不能爱真正的我呢?
然后又找到了同一场的IBM,一样的曲调但前后一对比明显就是两种不同的情绪,听着听着眼泪都要出来了。

以下关于Oedo本人。非常主观。
其实不是特别了解Oedo,但是就非常喜欢他,这种喜欢就是对一个舞台上会发光的人最纯粹的喜欢。我一直觉得如果一个演员能把一个角色演好,那么他自己一定有和这个角色某部分非常相似的地方,所以就很自作主张地不希望Oedo经历太多不顺心,就希望他能一直发光,一直单纯,不用去为了迎合别人的看法而改变自己,因为就觉得他好清澈啊,清澈到受了太多委屈就容易破碎的那种,所以希望他一直顺顺利利的。

【德扎·主教扎无差】大主教突然变小了(二)

终于写完了这一篇,少年化不好把控…可能有崩。

---------------------------------------------

医生也没有给科洛雷多目前的境况带来多大的帮助,他检查了半天又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显然变得不耐烦起来的科洛雷多扬了扬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他才战战兢兢地挪动着步子走了出去。

阿尔科已经拿来了一套符合现在的科洛雷多体型的贵族衣物,虽然他没有说明是从哪里来的,科洛雷多多少也猜得到,恐怕是他自己家中晚辈的衣服。衣物的颜色不同于他以往一贯穿着的大红色,是较为暗沉的藏蓝色,而科洛雷多现在也已经无法再去要求这些。

而现在的他,就穿着那身衣服,坐在阿尔科搬来的新的座椅上,上半身伏在办公桌上,手心里攥着羽毛笔费力地在公文上签字——显然由于力道的问题,他的签字不像平时那么流畅,个别还有点歪歪扭扭。而他则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太过苛求。

所幸需要处理的政事和信件并不算多,在房间里用完了他的总管送来的午膳之后,他就开始翻阅起自己书架上的那些藏书,试图为他现在的状况找到解答,但不管是哪一本古籍里显然都没有他希望能够找到的答案。

这会是上帝给予他的惩罚或是试炼吗?上帝会用这种方式降以惩戒吗?他从未听说过这些,目光看向此刻被摆放在书桌另一侧的金黄色十字架,心里没来由得一阵焦躁。

祷告也许会生效,但科洛雷多又不是很想这么做,他从来不愿意将与上帝之间的交流视作为一种逃避未知和恐惧的方式。

他尝试着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书本上,但这显然是超出了他目前所有认知的状况却没办法让他能够集中精。他不自觉就想到了很久以前的年幼的自己,和现在如出一辙的身型,那时的自己并不被允许随意离开宅邸,几乎整天都有人照料看护,因当时较为虚弱的体质,对于自己并无多少子嗣存活至成年的家族来说,显然各类约束都十分严格。

一直到他的健康状况稍微好转了些,家中才开始安排他的学业和未来,至少参军这一条路是无论如何行不通了,而科洛雷多小时候也不是没有憧憬过兄长和父亲身穿军装的模样,但这显然已经不可能在他身上得以实现。

他也同样憧憬过稍微普通和充实一些的童年,虽然身为贵族家庭的后代,各种各样的规则总是要多一些,但毕竟不会像他这样整日只能与书本和小提琴作伴,还有那一屋子神情窘迫、总是小心翼翼到让他感到心烦的仆人。

多年以来饱览群书的结果便是克制和理智,科洛雷多对自己的这一品质有着完全的自信,哪怕是日常的作息和饮食都保持着节制和简单。

而这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能够走到外面的世界来了,因而他也渐渐忘记了童年时期那份总是存在着的希冀,除了偶尔会给他带来的困扰的体质问题之外,他的人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按照他自己和家人所规划好的那样,一步步走到了萨尔茨堡大主教这个位置上。

科洛雷多回过神来,他维持同一姿势维持得太久了,手脚都有些麻木,他想自己应该走动走动。

科洛雷多合上书本走到了窗边,他看着高度稍微有些难以企及的窗台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踮起脚尖用双手攀住了窗台边缘,朝外探出头去。在他的角度正巧能看到主教宫内的花园,花匠正在玫瑰丛中来来回回地忙碌着,再往外就是广场和萨尔茨堡的街道,看不清样貌的人影在街道上穿梭,对大部分人来说又是平凡无奇的一天。

但即使是这样的平凡无奇,也是曾经科洛雷多所羡慕过的。他也曾向往过外边新鲜的空气、喧闹的集市,羡慕过弗朗茨跃上马背时身后飞扬的斗篷,以及他策马奔腾时脸上露出的笑容。但小时候的他永远只有想象的份。

如今他由于无法解释的原因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行动也受到了限制,奋力扒着窗台朝外看的样子,就好像自己的童年。

科洛雷多是清楚的,即使他后来学会了骑马,甚至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学习了一些武技,这些都没能够填补童年时的空缺,毕竟那是一段已然逝去的时光。假设通常是无意义的,但科洛雷多此刻却忍不住去思索这样的可能性,如果他小时候拥有的是健康的身体,那么当他到达四十岁的时候所走的道路是否会有所不同。

然而他现在已然坐在了枢机主教的座席上,这是上帝委任于他的任务,这一切还只是个起点。

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科洛雷多松开手重新坐回桌前,他想应当是阿尔科有事要报告,没有多想便允许对方进入。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走进来的并不是他的总管伯爵,而是整个宫殿里第二个知道他变小了这件荒唐事的人。

莫扎特手里拿着一叠乐谱,就像以往那样行了个礼之后站到了他面前,唯一的区别是科洛雷多现在不得不稍微仰头看他。

科洛雷多皱起眉,“阿尔科没有告诉你今日我不和任何人会面吗?”

“您的总管尽职尽责地告知了宫殿内所有的仆人,他说您生病了需要休养,”莫扎特眨眨眼,“可我知道您没有生病——您只是和平常不太一样。”

“那你也应当知道是我今天不愿意会见任何人。”他的口气带上了点责备的意味。

“可是,这个……”莫扎特扬了扬手里的几张乐谱,“您前几日委托我作的协奏曲,我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能复原,总不能一直拖着不交吧?”

“你可以交给阿尔科伯爵。”

“他为了您的事情现在忙里忙外像个没头苍蝇,都见不着人影呢。”

科洛雷多抿了抿嘴唇,突然觉得头疼,莫扎特总是有一肚子争辩的歪理让他无言以对。他闭上眼睛,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你放在这里就好。”

“您不看一眼吗?”

“……我一会儿再看。”

他听到了莫扎特走近将乐谱叠放整齐摆在他手边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但接着并没有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他便睁开了眼睛,发觉莫扎特正前倾着身子看着他桌上那本古书的封面,一双蓝眼睛闪着好奇的光芒,从嘴里蹦出几个拉丁音节。科洛雷多将书本朝远侧推了推,年轻人才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还有别的事?”

“您在看什么呀,看起来是本非常难懂的书。”

“这与你没有关系。”

莫扎特听到他的回答后鼓了鼓嘴,“我只是对内容有些好奇而已,我也知道您的私人书架里放着一堆他人看不懂的书——您是在寻找变成这样的原因或者解决方案吗?”

科洛雷多从嘴里挤出了一个生硬的“是”字,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但没有结果。”

“您为什么不顺其自然呢,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科洛雷多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我的日常行程和计划都可能因此受到阻碍,你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莫扎特并未因为科洛雷多的态度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他走到窗前看着外边,伸出手指了指蔚蓝的天空,“也许您可以趁现在做些以前没有机会做的事情。”科洛雷多又一次皱紧了眉头,感到疑惑但却没有开口问,莫扎特就继续说道,“主教大人,您有多久没有上街看看了?”

“如有必要的话我也会上街巡查”

“我不是说巡查,我是说散步,仅仅作为一个萨尔茨堡的居民。”

“那有什么意义?”

“这里是您生活的地方呀!您不会想更近距离地、从其它的角度看一看它嘛?”莫扎特就好像不得到答案不罢休一样地看着科洛雷多。

“我没有时间……”

“可您现在有了,反正您这样也没办法出席什么宴会或是会谈,您也不用担心这样会被认出来。”

“那我也不可能独自前去。”

莫扎特稍微弯下了腰,“我可以和您一起去。”

科洛雷多对他的想法感到了震惊和些许的逾矩,也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不厌其烦地想将他带出去,就仿佛持续已久的矛盾突然不复存在了那样。他一时没能收住自己诧异的表情。

更令人感到费解的是,科洛雷多的心里差不多盘踞了有一千一百个拒绝的理由,但莫扎特的每一句话都在将科洛雷多朝着同意的方向拉扯。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目光从莫扎特那双蓝眼睛游弋到窗外,再从窗外游弋到了他脸上,最终才开了口,“你只是作为暂时的护卫陪同我出行而已,莫扎特。”

“您呀您,我真想知道您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莫扎特摇了摇头,“我们要怎么出去,总不能走正门吧?”

科洛雷多站起身来背对着他,走到了自己的衣橱前,“你到靠近花园的侧门口等着,我自有办法出来。”

 

当科洛雷多从自己房间的密道里出来后,从天而降一般地出现在莫扎特面前时,他并不意外地看到莫扎特张大了嘴,用着完全没有控制音量的声音喊着“您的房间还有密道!?”

“你能不能轻一点?”科洛雷多一声放低了音量的呵斥之后,莫扎特才恍然大悟一样地捂住了嘴,点点头。科洛雷多在内心叹了口气,感叹现在两人之中分明他自己才是小孩子的模样,但眼前这个二十岁的青年仍旧是一副不稳重、长不大的样子,丝毫不像个成年人。

科洛雷多别开目光,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若无其事地回答了莫扎特刚才的问题,“主教宫不止一处密道,这不是什么秘密。”

莫扎特到他身前蹲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科洛雷多的装束,科洛雷多在自己的藏蓝色外套外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原本适当及腰的长度此刻却垂到了膝盖,倒是个不错的伪装。他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有顾及科洛雷多惊讶的神色,直接就将他身后垂着的兜帽给他戴上,还不忘整理好帽子的边缘,“这样我保证没有人会认出您来。”

科洛雷多看着莫扎特笑嘻嘻地站起来,不自在地伸手拽了拽自己的帽子,硬邦邦地说了两个字,“领路。”

“遵命,主教大人。”紧接着,莫扎特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手伸给了科洛雷多,后者稍微抬起头满脸疑惑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您的护卫怕您走丢了。”

“……莫扎特,我重申一遍,虽然我的身体暂时变小,但我不是小孩子。”

“现在萨尔茨堡的街道上人可多呢,您这样……”莫扎特的目光将科洛雷多从头到脚扫视了一圈,又一次晃了晃自己的手。科洛雷多皱着眉头盯着他的手掌看了半天,最终也只是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这样就可以了。”

“那您要抓紧了。”莫扎特在心里哂笑了一声,刻意比平时还要慢地迈开了步伐。

主教宫的这一条密道经过一个拐弯,就是萨尔茨堡的集市街道,科洛雷多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却觉得有些隐隐的期待在心底逐渐萌生,他的目光从兜帽底下朝外探去,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未从这样的角度观察过他周围的世界。童年时期鲜少与父母和兄弟的出行总是在马车里,从狭小的车窗望出去的世界总是局限的,而长大以后他成了萨尔茨堡的掌权者,每当他在街道两旁巡视时,身后总是跟着大批的随从和侍卫,两旁的商铺店主和居民见到他时就会战战兢兢地后退,弯下腰朝他行礼,然而偷偷朝上窥视的目光又总是隐含着怨怒。

他所到的地方,嘈杂和混乱必然会短暂地消失,人们就像他所希望的那样,表现出无一例外的敬意,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而现在——店主们在自己的商铺里费力地叫卖,农民扛着今日收割的作物寻找合适的买家,妇人搀着孩童的手和商人们讨价还价,与他擦肩而过的小女孩的双眼亮闪闪的、胆怯而又好奇地打量着他。

一切都不一样。对于从选举开始前几年就已经到萨尔茨堡扩大自己势力的科洛雷多来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街道,从人们知道他和维也纳宫廷的关系之后,他就从未在萨尔茨堡的民众脸上看到过这样平常的状态。

起初他还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多少带了点不合时宜的拘谨,但很快这点拘谨也被他短暂地抛至脑后。科洛雷多的目光从兜帽底下探出来,不再遮掩地看着周围——如果真正在三十年之前他能有这样的机会上街,他是否也能像现在这样看到更真实的维也纳?

科洛雷多正观察着四周,完全没有注意到莫扎特也在观察着他,年龄变小的科洛雷多,眉眼之间仍旧依稀可见平日的那种傲慢,但毕竟由于面容的稚嫩而少了几分威严,而现在那总是微微蹙着的眉头也松开,在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物时甚至会不由自主地鼓起双颊。莫扎特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科洛雷多随之回过头来,在对上他的双眼时流露出一丝窘迫,随后一下松开了攥着的衣袖,莫扎特就像刻意要让他难堪一样,反而主动牵起了科洛雷多的手,“您别松手,会走丢的。”

科洛雷多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最终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他们又拐了个弯,街道又变得更嘈杂了些,莫扎特带着科洛雷多在一家酒馆前停了下来,科洛雷多抬眼看到酒馆的招牌之后,眨眨眼看向莫扎特,“来这里做什么?”

“这家酒馆的老板和我很熟,这里有一架钢琴,”莫扎特看着酒馆内部说,“我常常在这里弹些即兴的曲子。”

“……常常?”科洛雷多挑了一下眉。

“大家都很喜欢我的演奏。”

“看来每次我传唤不到你的时候,你就是到这里来了。”

“也不全是……不过有大部分时间是。”

看莫扎特始终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科洛雷多问道,“你不会打算现在带我进去吧?”

“我是有这个想法,不过,我想您不会同意的?”

“当然不会,进这种酒馆成何体统。”

科洛雷多看到莫扎特无奈地耸耸肩,干脆拽着他的手想直接离开,可就在这时,却有一位妇人从酒馆里走了出来,叫住了莫扎特。她穿着素色的围裙,走出来的时候甚至还没有擦干净双手,只能在围裙的粗布上擦拭掉手上的油渍,她径直到了莫扎特面前,“亲爱的沃尔夫冈,你来了!”

莫扎特捏了一下科洛雷多的手,飞快地给了他一个稍等的眼色之后便迎上前去,熟练地给了那位妇人一个轻轻的拥抱(科洛雷多在他身旁皱皱眉),“罗伦兹夫人,好久不见。”

科洛雷多在一旁抱着双臂,沉默不语地看着那位妇人——想必是这家酒馆老板的妻子,和莫扎特一来一往地寒暄交谈,想要拉他进去喝一杯,好在莫扎特没忘记身边还有个变小的主教大人,果断而礼貌地拒绝了。而就在这时,罗伦兹夫人才注意到了莫扎特身旁还站着个小孩,她发出一声“哎呀”的惊叹,就松开莫扎特的手在科洛雷多面前蹲了下来,科洛雷多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一股烧酒的味道冲进他的鼻腔,他忍住了皱眉的冲动,硬着头皮假装乖顺地低下头,用着自己现在的声线开口,“您好,夫人。”

“这是哪里来的孩子,我似乎没见到过?”

科洛雷多始终低着头,生怕败露身份一般地没敢看向她,而莫扎特却在此刻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镇定,“是我父亲朋友的孩子,来萨尔茨堡旅行的。”

科洛雷多察觉到罗伦兹夫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他突然紧张起来,心里生出一丝对于自己贸然同意上街的念头的后悔。但兜帽的遮掩起了作用,显然这些街上的普通民众对于他们大主教的外貌也没有熟悉到足以辨认出他身份的程度。科洛雷多感觉到她似乎打消了疑虑,便松了口气。但紧接着,罗伦兹夫人就直接将手按上了他的脑袋一番大力的揉搓,科洛雷多只感觉到隐藏在兜帽下的头发和布料一阵摩挲,他下意识错愕地抬起头,伸手慌忙攥住兜帽的边缘防止它滑落。

……这什么情况?别提自己的实际年龄已然超过了四十岁,就算是十岁的时候也没有人敢这么……逾矩地对待他。发顶被大力揉搓的感觉不好受,科洛雷多咬着嘴唇试图拨开罗伦兹夫人的手,“……请您松手,夫人。”

但罗伦兹夫人似乎反倒被科洛雷多这样的反应逗乐了,非但没有松手反而问起了一连串的问题,“你是从哪里来的?是第一次到萨尔茨堡来吗?”

“不……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你是不是也会乐器呀,是钢琴吗?还是小提琴?”

“我……请您松手!”

“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

科洛雷多不习惯被人靠得那么近只得频频后退,闷着一肚子无名的火也不能发作,他何时遇到过这种状况,他只能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转过头朝着莫扎特投去带着几分凌厉的求助目光,后者正在一旁捂着嘴辛苦地憋笑。

他气愤地朝旁踢了莫扎特一脚,他才收敛起笑容,摸了摸被踢的地方后朝着罗伦兹夫人说,“很抱歉,夫人,他有点不习惯和陌生人交流,”莫扎特蹲下身子来,在罗伦兹夫人看不到的角度朝着科洛雷多挤了挤眼睛,“我们也差不多该走啦,请允许我们向您道别。”

感谢上帝,罗伦兹夫人总算肯放过科洛雷多的脑袋了,而他一想到自己平时一贯梳理整齐的发型现在变成了什么样,恨不得现在转身就走。

“好哦,沃尔夫冈,下次来的时候记得还要弹钢琴给我们听啊,”夫人拍了拍莫扎特的肩膀后,弯下腰来又想要摸摸科洛雷多的脸时,科洛雷多预料到了这一点,警惕地朝后退去,却没料到鞋跟后有一颗石子。

……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您也太不小心啦。”

这已经是莫扎特第三次说出这句话了,科洛雷多此刻趴在莫扎特背上,两只手搁置在他肩膀上,沉下嗓子闷闷地回答,“我还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啰嗦,莫扎特。”

“我也不知道原来您遇到意外状况会这么惊慌失措。”他吐了吐舌头。

科洛雷多哑口无言,他拒绝回想起自己刚才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倒,扭伤了脚踝,他也尝试过自己把回主教宫这段路走完,但没走出几步就难以动弹,以至于他现在只能用这样狼狈的方式回去。

“您这样不反驳我的时候也很少见,”莫扎特继续说,“平时不管我说什么,您总有一套一套的说辞和教训等着我。”

“在这点上你不是一样吗,只需要一个是字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你偏偏要说一大堆歪理。”

“那可不是歪理呀,那是……”莫扎特停顿了一下,摇摇头叹了口气,他脑袋后过长的发丝碰到了科洛雷多的鼻梁,让他不得不朝后退了退,“您从来也不肯认真听听别人的想法。”

“我今天不想同你吵架,莫扎特。”

“我也不想……您觉得今日怎么样?”

“今日?”

“以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亲王大主教的身份看看萨尔茨堡……其实我本来还想带您去其他的地方,只可惜您……而且时间也不够啦,天已经晚了,”他稍稍侧过头看着科洛雷多,“您觉得今天怎么样?”

科洛雷多在脑海里回忆起了今日所看到的一切,最后闭上眼睛轻轻地开口,“除了最后……还不赖。”

“那就好啦,毕竟您之后还得想办法怎么从这副模样恢复原状,没有机会再像今天这样放松了。”

科洛雷多没有回答莫扎特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目光看着莫扎特的侧脸,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莫扎特。”

“嗯?”

“为什么今天这么执意要带我上街?”科洛雷多停顿了一下,“你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您有没有想过其实今日您变成这样,就是上帝刻意安排的,也许祂昨晚正好给我托了个梦,命我带祂的神职人员去看看他所管辖的那片土地……”

科洛雷多打断了他,“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莫扎特咧开嘴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在我推门进来,看到您坐在桌前露出的表情,就突然产生了这个念头。”

“突然?”

“突然,”莫扎特点了点头,“我总是会突然就想到什么,音乐啊旋律啊,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看您今天的样子,我就知道您小时候一定没什么机会像这样上街,我说对了吗?”

“……得意忘形。”

莫扎特没有再反驳,对科洛雷多来说,这句话已经算是对他的赞扬了。

科洛雷多抬起头看着天际,天色已渐渐转暗,天边的夕阳正从萨尔茨堡大教堂的穹顶后方显露出来,他忽然感到了一丝不真切,今天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颠覆了他过去生活的许多方面。比如他没想过自己还能再拥有一次年幼的身躯,没想过自己能用这样的方式上街,也没想过他和莫扎特之间还会有如此心平气和谈话的时候。

科洛雷多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而已,他和莫扎特之间还会吵架,而且不止一次,一切源于他们观念的冲突。

而事态的发展又会通往什么样的结局,除了天父无人知道。

也许这真的也是天父的安排也说不定呢。科洛雷多想着想着,打了个哈欠。

“您困啦?想睡的话就睡吧,等到了我会叫醒您。”

“我没有要睡。”科洛雷多的声音逐渐变轻了,他开始变得有点迷糊,侧脸不知不觉贴上了莫扎特的肩膀,他想也许一觉醒来他会恢复正常,也许第二天早晨一切都会如往常一样。

似乎有飞鸟从高空中掠过,清脆的啼鸣入耳,还有莫扎特的一句话。

“做个好梦,科洛雷多主教。”

 

 

……当然第二天早晨,当科洛雷多醒来时发现自己只裹着那件斗篷躺在床上,已经恢复了原先的身体,而莫扎特蜷在一边呼呼大睡还夺走了一大半被子,一时气愤将他踢下床又扔出了屋子,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卷湮金风:

#印调# #德扎# #扎主教#  同人合志 

大家好,这里是炸猪脚熟食店!MO合志的打样在大家的努力下终于好了!跟我们原来的想象完全不一样,突然从街头小摊贩进阶成了五星级大酒店
请大家欣赏一下好了
p1本宣信息 p2外封(正式版调整为牛皮纸) p3内封 p4双层扉页 p5成员清单与目录 p6正文页 p7-9试阅
场贩地址是7月7日上海Musical only,摊位号B7向主出柜
通贩地址:O《K203》德语音乐剧Mozart!扎主教同人合志
希望大家可怜可怜冷cp来mo找我们玩!


作者们 @马叔_sparrow  @athrunlockon蒸一笼紫薯包  @梁凉_KNEELGoldfish @胡医生的起子 @伊米瑞亚_Wanye大宅有翼科饲养员 @翅膀_ @喵子RJTD @春童✨ @naturallovers Lahyids @想日海王的龙虾 @废走 @fcπ炸猪脚冷藏柜   还有我自己 @蒲山山下百合花开

终于!

卷湮金风:

【印调】#德扎# #扎主教#  同人合志 


大家好,这里是炸猪脚熟食店!今天我们开(xie)业(ye)了!趁着开(xie)业(ye)前来推荐一下我们滞销的炸猪脚!该美食佐以德村老农马三伯精心培育近四十年的优质奶源,让您吃得放心是我们最坚持的企业愿景。


点击CPP官网立刻查看详情!http://www.allcpp.cn/d/142476.do#0-sqq-1-47048-9737f6f9e09dfaf5d3fd14d775bfee85


请一同加入我们为了提高萨尔茨堡贫瘠的GDP,为了扩展新兴服务业经济体,有意向的朋友求求你们投个印调票啦QwQ 我发起了一个投票 【萨堡特色美食用户调研】http://t.cn/RBVuluf


【德扎·主教扎/扎主教】Gottlieb.

前言:

这世界上的爱分为好多种,直白的或是委婉的,纯粹的或是复杂的,人类的或是神明的。

-----------------------------------------------------------------------

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去世的消息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传到了萨尔茨堡。

正午时分,当阿尔科端着午膳餐盘走进办公室时,科洛雷多正在忙着回复清晨收到的信函,只匆匆扫了他一眼,而这短促的一眼就让他发现了异常。

他皱紧了眉头,近日紧绷的神经让他下意识就在心里做好了迎接坏消息的准备,开口问道,“怎么了?”

阿尔科伯爵将餐盘小心翼翼地放下后直起身子,迎上大主教的目光后又飞快地将视线移开,轻轻摇了摇头,“大人,是关于莫扎特的事情,他……在今天早些时候去世了。”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静止,空气也随之凝固了片刻,直到科洛雷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了。”

他重新捏紧手里的羽毛笔,开始接着写面前的这封回信,阿尔科知趣地行了礼之后默默地退了下去,他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科洛雷多却发觉自己的思绪再难以集中,握笔的手在半空停了良久也没能写出一个字来。他垂下眼睛看着信纸上的字迹,权衡了几秒钟之后决定暂缓回复的事情。

科洛雷多将信纸推到桌子一角,沉默地望着眼前的餐盘,发觉自己毫无食欲。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追问一下关于莫扎特葬礼的事情,但又觉得没有必要,多半是和其他普通民众一起被合葬在了维也纳的郊外,这是皇帝所推行的政策。

更何况,他现在已然不是莫扎特的雇主,他生前的一切事宜不再受到他的掌控,死后也必然没有什么他再去插手的理由。

这下倒好,可以作为民众们茶余饭后谈资的事情,又多了一项——一位天才音乐家的逝世,他的前任雇主还是萨尔茨堡的亲王大主教,根本不难预见他们会如何在暗地里描述他。

反正他从上任以来,从来没少收到过严苛、冷酷、专制这样的评价。

科洛雷多就这样盯着餐盘出神了很久,他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在想什么,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一直到阿尔科重新敲门进来准备收拾餐盘时,却发觉他的主上饭菜一口都没动过。

 

欧洲的局势日益剑拔弩张,从巴士底狱被攻占开始,空气里就像时刻浮动着不安定的气息,宫殿里、大街上、酒馆中,处处都是如此。

为此,科洛雷多需要和各方势力及时交换信息,每日堆在桌上的信函与公文也就与日俱增,他开始没有时间过多地参与社交活动,甚至连三餐都开始在办公室里用。

就算他不允许宫殿内的仆人传播些不可信和荒唐的流言,但毕竟世界上没有什么力量能完全封住他人的嘴,因而窃窃私语仍旧是会偶尔从人群繁杂的宫殿外传进他的耳中,如今那关于天才逝世的议论亦然不可避免地为他所知了。

世间奇迹的陨落这一消息仿佛刹那间就传遍大街小巷,但显然它的热度也没有持续多久。刚开始人们还在讨论着莫扎特可能的死因,哀叹他最后时光的落魄和贫穷,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们都开始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莫扎特这个名字也就被他们抛至脑后了。

科洛雷多也是同样,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没有时间再让他因为别的原因而分心。

可纵然如此,心底的空虚却挥之不去。科洛雷多难以将这种感觉分门别类或者加以命名,但它却自顾自渗透进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

科洛雷多常常在书写时由于扫到某一个字母的书写方式就会回想起莫扎特的笔迹,由于来打扫房间的仆人挪动小提琴的声音回想起莫扎特眉飞色舞拉琴的神态,由于窗外偶然掠过的一只飞鸟回想起那一身常年不变的白色衣装。

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的生活里原来处处都是莫扎特,这不妙的经验对他来说也前所未有,毕竟他是大主教,以克制理性而闻名,不会放任自己去陷进某个人、某件事。

每当这种时刻来到,他就强行逼迫自己去集中精力回到本该处理的事情上,但也一次比一次困难,有时甚至会长时间地发起愣来,回过神来时羽毛笔上的墨水都在洁白的信纸上形成了一片墨迹,让他不得不再誊抄一遍。

此刻,大主教就看着面前由于写错多次而变得满是划痕的信纸,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有些懊恼地放下手里的羽毛笔,转而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又是这样,日复一日,甚至无法为这种情绪找到宣泄口。

就算他不想承认,莫扎特仍旧再一次搅乱了他的心神。科洛雷多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是在为莫扎特的离世感到悲痛,是在怀念,或是在为才华感到惋惜,科洛雷多觉得不属于任何一种,却又任何一种都是,这感觉就搅得他心里一片混乱、闷得发慌。

——也许他该去琴房看一看。

这个念头终究冒上了心头,而一旦显现就难以磨灭,科洛雷多在心里嘲笑起自己的软弱,他最终还是要依靠莫扎特留下的痕迹来试图寻找这种情绪的突破口。

科洛雷多站起身,久坐让他的膝盖有些麻木,他扶着桌子边缘站了一会儿,目光自然而然停留在房间一角的那把小提琴上,许久之后才拿起烛台走出了办公室。

从办公室到琴房的路并不长,但每一步他都走得很小心翼翼,他将手覆上门把,停留了一会儿后才打开了门,那一瞬间他甚至在想会不会能够看见莫扎特的灵魂呢,毕竟他如此留恋音乐,也许他会在这里。但这显然不可能,就算是他在,灵也不是凡人能够看见的,就算是神职人员也不可能。

所以当他看到钢琴边跪坐着一个红衣的小孩时,刹那间就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那个小孩戴着一顶假发,穿着一身华丽的红色衣袍,尽管在月色下看得不那么真切,仍旧能隐约辨认出衣服上镶嵌着的金线。科洛雷多睁大了双眼,双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样,他的视线缓慢地游弋到他的手中,他握着一支羽毛笔,又缓慢游弋到地上铺着的被揉搓过的纸张上,那是一张五线谱,但上面什么也没有。

所有的画面和想法几乎是同一瞬间闯进了他的脑海里,科洛雷多觉得耳鸣眩目,手指不自觉在门把上扣得更近。他拼了命地眨眼,但那个孩子并未消失。

那身红色的衣服,那个穿着红色衣服活蹦乱跳的六岁男孩。

他在钢琴前弹奏,他将小提琴架在小小的肩膀上。

他朝自己走过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让他也不自觉弯了嘴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莫扎特,是小时候的莫扎特,是六岁的莫扎特[1]——可是莫扎特已经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更不可能以这样的形式留下来,那么他是谁。

他到底是谁?

科洛雷多觉得心脏在胸膛里跳得发疼,他的脚步不稳,但还是一步步朝着跪坐在地上的人走了过去。跪坐的人注意到了,转过头来,露出了和他记忆中如出一辙的面容,那双澄澈的眼眸盯着他,然后轻轻眨了眨。

科洛雷多走近、停下、屈膝跪地,衣袍在他的身后垂下,他将他的面容看得更为清晰,一模一样,全然一模一样。

是他当真产生了幻觉吗,可这个孩子如此真实,他的身形被月光照耀继而投射到地板上,凝聚成一片小小的黑影。他仍旧在盯着他看,科洛雷多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这太过荒唐,太过狼狈了,他想收回手,却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动作。

就要触碰到了。

可是他的指尖就这样穿过了他的脸颊,那里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夜晚沁凉的空气以外什么也没有,科洛雷多收回手,又试了一次、再一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过那个仿佛虚无的影像。

就像一个幽灵,就在他的面前。

年幼的“莫扎特”眨了眨眼,仿佛突然失了兴趣一样收回目光,继续执拗地在五线谱上书写着,可是并不顺利,他什么都没能够写出来,他看起来对此感到不解和生气,两边的脸颊鼓了起来。

“……你是谁?”

科洛雷多就这样跪着,开口问道,他的声线都在颤抖,他从未如此,那一刻他仿佛将那股多日来萦绕心头的情绪暂时抛却,就像在眼前抓住了一个救赎,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孩子才好像听见了一样——所幸他能听见,接着缓慢地转过了头。

科洛雷多看到那双蔚蓝的眼睛又眨了眨,他回过头看了看空白的乐谱,又抬头看了看他,最终就好像放弃了什么一样,用那支羽毛笔开始书写,科洛雷多看着刚才还无法写出任何音符的笔就这样一笔一划写出了几个字母。

A-M-A-D-E.

莫扎特的中间名,他隐约记得老莫扎特曾经这么称呼过六岁的莫扎特。

“你为什么……”科洛雷多觉得这个问题真是无比可笑,可却不得不问,“你怎么……在这里?”

阿玛迪露出了奇怪的神色,歪了歪头,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写,自顾自地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五线谱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他又看了科洛雷多一眼,然后突然间就小跑出了琴房。

科洛雷多几乎是下意识就跟了上去,阿玛迪跑得并不快,可他却急不可耐地加快着步伐,甚至不在乎可能会吵醒入睡的仆人。

科洛雷多跟着阿玛迪走着,绕过长廊,拐过角落,直到走到那扇关着的门前,他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房间,阿玛迪停下了脚步,正仰起头来盯着他看,科洛雷多伸手打开了门,他就一溜烟窜了进去。

他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阿玛迪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盯着角落里的小提琴看上一会儿,时不时低头观察地毯上复杂的纹路,最后就好像玩累了一样,抓着床幔爬上了科洛雷多的床,蜷成一团,很快就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科洛雷多一步也没有走动,他就这样望着这一切,不自觉地摸上了胸口的十字架,坚硬的金属表面在手掌心刻下纹路,他觉得自己的手臂仿若有千斤重一样,他艰难地抬臂将身后的门锁锁上,接着双膝脱力又一次跪上了地面。

我的上帝,我的天父……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否是你的安排,你又是否知道,请告知我他的存在代表着什么,又有何意义,请告知我他是真实的、亦或幽灵,是否只有我能看见他,他是否是沃尔夫冈·莫扎特,他是否会在我再度看向他的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科洛雷多跪在地上祷告,空气里始终是一片令人绝望的宁静,什么也没有,他一直跪到双膝完全没了知觉,直到天色微白,他才弓着身子颤抖地起身,将目光投向床上,阿玛迪仍旧在那里。

科洛雷多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在那一刹那更为疲惫,莫扎特去世了这么多天,他头一次竟觉得眼眶酸涩起来,他闭上眼睛对上帝作出了最后一次请求——让他留下。

 

阿玛迪真地留了下来,并且始终和科洛雷多在一起,他从不开口说话,也不捣乱,有时候真得很难将他和那个小混蛋联系到一起,阿玛迪安静的模样实在太过乖巧。

除了随身携带的乐谱和羽毛笔之外,他似乎无法主动触摸或是移动任何东西,他也从未停止过尝试作曲,却也始终没能成功书写出哪怕一个音符。

每当他想要做什么或者看什么时,总会朝科洛雷多投去求助的目光。他也无法被除了科洛雷多之外的任何人看到,也因此科洛雷多需要格外留意,以免他的某一个举动令人察觉到他是在和不存在的人或物互动,从而被人当作精神错乱。

虽然他觉得自己也许离疯狂已经很近了,毕竟他看见了一个幽灵一般的存在,还是一个已经去世的人,还是他童年时期的模样,这一切都可能是他本人的幻觉,实则根本不存在。

科洛雷多偶尔会在看到阿玛迪的时候感到不安,但更多的时候,他能意识到阿玛迪的存在确实将心底的空虚填满了一部分,虽然带着些许不安定的因素,但至少他开始越来越少地分神,开始能像以前一样果断地处理政务。

这着实是又一次懦弱的体现,他竟然需要依靠一个可能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幻觉来维持理智与效率,但毕竟这是有效的。

那么至少,暂且这样——他还有时间可以去寻求答案,科洛雷多是这么想的。

那一晚,他完成了所有的工作,比他预计所花的时间还是稍微长了一些,因为他仍旧没能完全摆脱走神。科洛雷多脱去繁复的衣袍,看着照旧自顾自睡着了的阿玛迪,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已经一周都是如此,他一开始难以顺利入睡,如今却也渐渐习惯。

他爬上床,将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疲惫和困倦比他预料得来得更快,很快就淹没了意识。而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就仿佛听到了什么,那声音悠扬悦耳,紧接着却忽然转了调,变成了沉郁阴暗的小调,科洛雷多觉得心头猛地一紧,随即睁开了眼睛。

可映入眼帘的并不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他面前是一架钢琴,他茫然地注视着黑白琴键,抬起手里想要抚摸的时候却又被吓了一跳。目光所及并不是自己的手,这双手苍白而纤长,指腹上隐约可见弹奏而产生的薄茧,还有那截白色的袖口——是莫扎特的双手。他竟然在梦境里变成了莫扎特?

科洛雷多觉得有谁正在拽他的衣角,他便转过头去,他看到了阿玛迪……为什么他会看到阿玛迪,他不是正在做梦吗?阿玛迪的双眼仿佛散发着光芒一般,他抬起双手,将手里的乐谱和羽毛笔高高举起递给他。

他要伸手吗,他应该伸手吗,可是他的身体先一步作出了反应,他看到自己的——并不是自己的,是属于莫扎特的双手伸了出去,可就在触碰到乐谱边缘的那一瞬间,视野转为了刺眼的白。

科洛雷多下意识地因这刺眼的颜色闭上眼睛,而在他再次睁眼时,周围的环境却变了,他身处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凭借周围的建筑他认出了这是维也纳的街道——莫扎特在这里做什么?

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右臂就被一股力道扯过,他皱着眉朝着力道的来源望去,看见的是高高举起羽毛笔的阿玛迪,那支笔垂直扎在了他的臂弯处,瞬时鲜血从伤口处流淌出来,这梦境里的疼痛竟然如此真实,科洛雷多不禁咬紧了牙关。

阿玛迪全然不在意这些,也不在意自己的手掌和衣服沾上了血液,他将羽毛笔的笔尖沾上流出的鲜血,在五线谱上画出妖异的红色音符,一个接一个、一行接一行。他的表情看起来冷漠得不属于人世,他的双眼依旧明亮,却仿佛又带着数不尽的贪婪和索取,这模样令科洛雷多感到陌生,同时他也感到恐惧,不妙的猜想在脑海之中浮现。

科洛雷多预感到莫扎特的血就快流尽了,却只能徒劳地看着这一切,可是心底却有某个声音在叫嚣,阻止他、阻止他、阻止他——他在夺走他的一切,甚至要夺走他的生命!

然而科洛雷多无法凭借意识作出任何举动,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道在流失,意识随之也一点点变得模糊起来,一直到他在梦境里重新陷入黑暗,阿玛迪都没有停止动作。

科洛雷多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房间里,满身的冷汗,他支撑起上半身,发觉阿玛迪并不在原先的位置,而就在他转过头去的时候,看到的是阿玛迪正跪坐在他的枕边。

他小小的身躯倚靠着床板作为支撑,那面容里竟然存着些许像是担忧一般的神色,与刚才梦境里的截然不同。科洛雷多望着那双澄澈的蓝眼睛良久,方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随之一起诞生的还有一个荒谬的想法。

他近来的日子究竟已经经历了多少荒诞之事,又还要见证多少呢?

阿玛迪见他半天没有说话,朝着他所在的位置挪动了一下,伸出手覆盖上了科洛雷多的手背。科洛雷多低下头看着大小手掌的交叠,讶异于阿玛迪居然能够触碰到自己了,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无声的抚慰,他能够感觉到阿玛迪手心的温度,与他自己的相比反倒显得温暖得多。

——而这只是一个假象罢了,科洛雷多无法忘记阿玛迪扎破沃尔夫冈手臂的那一刻,那眼里含有的决绝和冷淡,这掌心如今的温暖,不过假象而已。

“你是谁呢?”

科洛雷多眯缝起眼睛,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阿玛迪仍旧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阿玛迪将乐谱和羽毛笔交给了沃尔夫冈,阿玛迪汲取沃尔夫冈的血液来创作乐曲。

阿玛迪和沃尔夫冈,沃尔夫冈和阿玛迪,他们真的仅仅是年幼与年长的关系吗?科洛雷多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就这样将这个梦境里的景象当成了事实,可那个荒诞不经的猜想已然落地生根。

“你不是他。”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阿玛迪收回了手,沉默地抿了抿嘴,科洛雷多没能将接下来的话说下去。

你不是他,你是他的一部分,你是他的才华。

你是天赐的礼物,却又是一个恶魔,将他拉向了深渊。

 

在那之后,科洛雷多便疏远了阿玛迪,他自己也为此感到惊讶,但这实际上合情合理。阿玛迪代表着莫扎特的才华,却又是消耗他热情与生命的罪魁祸首,科洛雷多真得不知道自己应该对他抱着什么样的感情。

没有阿玛迪,莫扎特不会那么年轻就死去,可这同样意味着没有那些天赐的音乐,莫扎特将只是一个普通人。科洛雷多猜想莫扎特也许自始至终,都对这份才华抱有着不逊于他自己的矛盾。

阿玛迪仍旧寸步不离跟着科洛雷多,无论是在他去和官员讨论政务时、独自在办公室里工作时、祷告或是休息时,他一步都未曾离开,但科洛雷多每每望见他,眼前都会浮现出莫扎特淌血的手臂,他便会感到太阳穴发疼,那份空虚与无措随着这一认知的加深又渐渐有了重新显现的趋势。

科洛雷多想要知道答案,为什么偏偏在沃尔夫冈去世以后、又是在他科洛雷多的面前,阿玛迪现身了——是他想要索取什么,亦或还在留恋什么吗?

可是这个孩子毕竟是莫扎特,骨子里有着和莫扎特一样在某些方面近乎执拗和顽固的性子,他显然意识到了科洛雷多的冷淡和疏离,却全然不肯就此罢休。

他拽着科洛雷多衣袍的一角,强硬地要求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放着科洛雷多的小提琴,而他已经许久没有拉过它了。科洛雷多皱起眉,不耐烦地甩开阿玛迪的手掌,他似乎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手臂撞到了办公桌,科洛雷多眉宇间的纹路随之更深,心里的烦躁也越来越重。

阿玛迪还是没有放弃,继续固执地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科洛雷多也终于按捺不住而开了口,他的声音里隐约带着些怒气,望向他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玛迪几乎是一瞬间就松开了他的衣服,小跑到小提琴跟前,伸手指了指。

“……我是不会拉给你听的,放弃吧。”

科洛雷多不明白这算什么,难道莫扎特的才华在他死后反而学会了怎么与人和解?要知道莫扎特在生前可从来没有做过这方面的努力——等等,似乎也不是全然没有。

科洛雷多觉得脑海里有什么景象闪现而过,但却没能够抓住一星半点,画面很快就消失了,他再也回忆不起任何。科洛雷多放下了手里的纸张,抿了抿嘴唇,望向搁置在角落里的小提琴,心底陡然升起了将它拾起演奏的冲动。

也许那样他能想起刚才一闪而过的画面究竟是什么,阿玛迪显然没有错过科洛雷多这一微妙的神情变化,他小幅度地跳了两步,一双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这全然不像是一个恶魔,科洛雷多揉了揉太阳穴,这么想道。他最终还是站起身,将小提琴拾起,精致的纹路依旧,昂贵的漆料也没有丝毫的脱落,毕竟他一直要求宫里的仆人对它作定期的保养。

科洛雷多按照记忆里的调了音准,将小提琴架上肩膀,手握琴弓松松地搭在弦上,但这个动作却让他感觉到了陌生,让他在这一瞬间想要就此作罢,他实在太久没有拉琴了。可他感觉到了身边阿玛迪的注视,那目光让他开始了动作。

科洛雷多奏出的是莫扎特所创作的一首小提琴奏鸣曲,起初的演奏有些生涩僵硬,但很快他便找回了那种感觉,被天籁之音所包裹,在这无人的境地,他放任自己的身心短暂地全然松弛而沉浸在这些音符里。他渐渐觉得自己不再是在演奏,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变成了这音乐本身、变成它的一部分。科洛雷多感知着它们、融入它们,又觉得自己似乎和记忆中某个片段的自己重合了,于是他想了起来。

他曾经在莫扎特的面前拉过琴,观众只有莫扎特,而演奏者只有他自己,起因是莫扎特新写了一首提琴四重奏,却对萨尔茨堡宫廷乐队里的小提琴手的演奏技巧极不满意,又迫切地想知道别人演奏首席声部是什么感觉。

而莫扎特又不知是从哪里得知了科洛雷多偶尔也会拉琴,就开始缠着他。科洛雷多自然是不会答应,他对于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并无完全的自信,更不想在莫扎特面前流露出对他音乐的喜爱。

可是当莫扎特强行将乐谱塞给他的时候,一切便不受控制了,那些音符毫无预兆地就掠夺了他的心神,科洛雷多发自内心地想亲自试一试,莫扎特似乎看出了这一点,几句好言好语之后,科洛雷多就答应了为莫扎特测试首席声部演奏的效果。

那时他们就在琴房里,面对面站立,科洛雷多看着摆在面前的乐谱,起初还能够存留住自己的理智,但很快他的抵抗便无济于事,他不得不闭上眼才不至于流露出太多的激动和喜悦,完美无缺的音乐流淌进他的耳朵,浸润感官与身心。

……就是像这样的一次经历,科洛雷多全然想了起来,他的手指依旧握着琴弓在琴弦上来回游走,贴合着小提琴的下颌处渐渐变得温热。

他为何会忘却呢,分明是独此一次的经历,可他竟在刚才一点点都想不起来,人对于亡者的记忆竟然能够退化到如此程度,又是如此迅速。

科洛雷多继续演奏着,却头一次感觉到了明确的悲伤与沮丧。他仍旧在演奏莫扎特的曲子,这世界上无时无刻都会有人在演奏他的曲子,哪怕千百年以后也是一样,对此科洛雷多深信不疑。

可是。

这世界上属于沃尔夫冈·莫扎特的曲子永远不会再多出一首。

人们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诠释他的作品,但科洛雷多再也不能听到莫扎特自己弹奏那些曲子。

他也不可能再看到他在台前指挥,不可能看到他在钢琴前趴着奋笔疾书,不可能看到他带着一身酒气踉踉跄跄地回来。他不可能再听到半夜响起的小提琴声,不可能再听到莫扎特和他吵架,不可能听到那一阵急速通过如风一般的脚步声。

看不到那身白衣、那头金发、那双蓝眼睛、那身完全不像话的指挥服、那永远没办法标准起来的行礼、那个永远无忧无虑一样的灿烂笑容。

他看不到他了,永远看不到了。

没有音乐了,再也没有音乐了。

悲伤来得猝不及防而又铺天盖地,淹没了科洛雷多心里其余的一切,他的手僵硬下来,不得不停下拉琴的动作,那些褪去的凄苦此刻一道蔓延上来,吞噬他的心智。

科洛雷多生平头一次意识到理智究竟给他带来了什么,理智让他回避感情、压制心绪,理智让他忘记了和莫扎特的相处也曾有过片刻的、短暂的愉快,理智让他在魔笛首演那一夜遭到拒绝之后决定永远尘封这一切,理智让他逃避自己的真实想法。

可这一切如今都彻彻底底地还给了他,还给了高高在上、不肯屈服的科洛雷多大主教。

他遗憾、后悔、惋惜、悲痛,他想念他。

若是再有一次机会,他为什么不留在后台呢,也许再走近一步一切都会有转机——可是他并没有,他最后的自尊让他决心不再去干涉莫扎特的任何事务,却让他将抱有终生的懊悔和自责。

科洛雷多的手垂了下来,他在自己的手掌失去力气之前,将小提琴放在了一边的桌上,他没有睁开眼。

 

“您怎么哭啦?”

可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却让科洛雷多猛然一惊,他睁开眼睛时发觉眼前的视野蒙着一层水雾,让他难以看清眼前站的是谁,但这个明亮的声线实在太过熟悉,科洛雷多不顾任何直接用袖口奋力擦干眼眶里的眼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金发的青年距离他一步之遥,此刻正微微弯着腰凑近看着他,科洛雷多环顾四周,发现阿玛迪不在,只有沃尔夫冈在这里,这难道又是一个梦境,亦或一个幻觉?

“您别哭呀,您看您都没办法好好拉琴了。”

莫扎特站得离他更近了,他伸出手来擦拭留在科洛雷多脸颊上的泪水,指腹在科洛雷多的皮肤上留下清晰的触感,不像是一个梦境或者幻觉。

“……沃尔夫冈?”

“是啊,是我,我回来啦。”莫扎特擦干了科洛雷多脸上的眼泪后,笑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那笑容褪去变成了有点懊悔的神色,“哦我是说……我只能留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得走。”

科洛雷多什么都没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仿佛在确实他的真实性。

“您的小提琴,我听见了,”莫扎特走近办公桌,朝着摆放在桌上的小提琴伸出手,但很快就停下动作摇了摇头,“您的小提琴还是很棒——您还记得您为我演奏的那次吗,那次可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科洛雷多点了点头,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他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将它忘却。

“我真的没想到您这么……技艺出众,”莫扎特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几缕金发散落到了额前,“不过您应该多碰碰它,这可是一把好琴,有着非常美丽的音色。而且那样您也会快乐起来的。”

科洛雷多摇了摇头,他不可能因此而快乐。

“哦……您可别这样,”莫扎特伸出手,看起来像是要拥抱他,但他的双臂只停留在了科洛雷多的身侧,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很想抱抱您……可是现在还不到时候呢。您要相信我没有消失,我一直在您身边,所以您可别再哭了。”

他又摇了摇头,这分明只是一句谎言,你永远不会真正地再留在我身边。

“因为我是音乐啊,您知道的。”

莫扎特的目光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后退了一步,“很遗憾,主教大人,时间已经到了。”

“……你要去哪儿?”科洛雷多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他几乎是急切地问道。

“回到上帝的身边,祂并不允许我出来太久。”

话音刚落,莫扎特的身影就开始变淡,轮廓与四周的环境交融在了一起,科洛雷多朝着那逐渐变淡的身影伸出手去,却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

不要离开,留下来,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留下来,不要消失。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那身影消失的一瞬间,科洛雷多突然间仿佛失去平衡一般朝前重重地摔去,他的胸口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一阵疼痛,他咳嗽起来,而当他再起身时,沃尔夫冈已经不见了,在他面前的是阿玛迪。

就像那个夜晚一样,阿玛迪又一次将自己的手掌与他交叠,表情里隐含着无声的忧虑,科洛雷多望着他,耳边回响着那句话语——因为我是音乐。

他并没有考虑更多,伸开双臂将面前小小的身躯抱进怀里,力道柔和却又不容置疑,而他也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毫无反抗的意思,几乎是顺从地就也环住了他的肩膀,将自己的下颌垫在他的颈窝处。

科洛雷多怎么可能怨恨他呢,就像沃尔夫冈永远不可能去怨恨阿玛迪一样,如果没有阿玛迪,那么也就不会有沃尔夫冈的存在,不会有沃尔夫冈的音乐,不会有足以动摇科洛雷多理智的事物存在。

不会有那次意料之外的独奏,不会有琴房里时不时流出的美妙乐声,不会有那些出类拔萃的歌剧。

傲慢与尊严此刻也再无半分残留,他想告诉莫扎特他的音乐有多令他臣服,他想告诉他他有多爱他的音乐——他想告诉莫扎特,他愿意包容他,连同属于阿玛迪的这一部分,一并接受。

——可是太晚了。

“……对不起。”

但这一切,最终只变成了这么一句微不足道的呢喃一般的道歉,从科洛雷多颤抖的唇瓣中流出,但是阿玛迪听见了,于是他转过脸,在科洛雷多还有些湿润的脸颊上,印上一个轻柔的吻。

“我原谅您啦。”

科洛雷多仿佛听见了莫扎特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主教宫里的仆人觉得奇怪,大主教不知为何突然又转了性子,已经许久都没有被触碰过的那把小提琴,此刻又再度被定期地奏响,大多都是已经去世的莫扎特的曲子。没有人知道大主教究竟是什么心思,整个宫殿上下也只有阿尔科对此察觉了几分。

至少大主教在拉琴时眉目是放松的,这个理由似乎就已经足够。

科洛雷多并没有因为那一次和莫扎特短暂的会面而全然解脱,但他的状态确实好了不少,他不再疏远阿玛迪,甚至偶尔会握着他的手一同拉琴。他偶尔还是会做梦,梦到他和莫扎特曾经的点滴,醒来时他仍旧会觉得空虚与悲哀袭来,但他很快便会想起莫扎特曾经说过的。

他们一定会再见,而他只需等待,哪怕这过程漫长无比,终有一日会迎来尽头。

但是,科洛雷多平静的日子没有能够持续太久,法国军队的铁骑最终踏上了奥地利的国土,科洛雷多也变得越发忙碌。那始终浮动在空气里的躁动愈发猛烈,每一封寄来的信函都昭示着情况的紧急,来自于兄长的信件更是叮嘱他若是情况不妙就即刻动身离开。

科洛雷多不再有时间拉琴了,他只能再一次将它搁置,阿玛迪对此并没有表示什么,在他因繁忙的事务焦头烂额时,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更像是在陪伴他。

任何手段都无法阻止拿破仑军队的挺进,他们最终逼近了他所掌管的区域,逼近了他的萨尔茨堡。科洛雷多明白,已经没有再去周旋的必要了,皇帝的意思已然明了,凭他一己之力又能够做什么。

就像弗朗茨[2]所说的那样,局势已定,他如今唯一的选择就是和官员一起离开这里,他可以先去布尔诺,再去维也纳——回到他的出生之地。

出发的那一日,科洛雷多站在窗前,沉默地望着窗外的街景,他陡然间觉得身心疲惫,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快七十岁了,在推进改革的进程之中,时间竟是流逝得如此之快。

他居然不知不觉活了这么久,在莫扎特去世以后又活了那么多年,身为主教的他本不应有这种想法,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寿命太久了,实在太久了。

他被迫离开自己管辖的区域,以后能否回来还是未知数,他被迫将权力移交给自己并不信任的人,他无法带走自己的诸多财产,等待着他的结局会是什么,根本不难预见。

科洛雷多觉得上帝似乎抛弃了他,若他是被选中的人,这一切本应该不会发生,他是上帝在人间的使者,可如今却被毫无信仰的人驱逐出自己的领地。

如果他已经被抛弃,他还能见到上帝的宠儿吗?

如果他无法到达天堂,灵魂之罪也没有得到宽恕呢?

一股生涩的力道牵住了他的手掌,将科洛雷多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他缓慢地低下头,对上了阿玛迪的双眼。他看到阿玛迪张开了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他的口型在诉说着——走吧。

他的权力,他的荣耀,他的光辉,即将消散,等待他的将是嘲弄、斥责、谩骂。

走吧,他已别无选择。但他至少要带上那把小提琴。

 

1803年,科洛雷多被迫宣布放弃对萨尔茨堡的一切世俗权力,但仍旧保留着大主教的头衔,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再回到萨尔茨堡,他的余生将在维也纳耗尽。

宗教事务并没有占去太多的时间,科洛雷多开始习惯性地回忆过去,而莫扎特占了这些回忆的绝大多数,这似乎成为了他的必修课。科洛雷多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对天父产生动摇,而他愈是动摇,就仿佛越验证了上帝已然将他遗忘的事实。

他只恐惧莫扎特当初的承诺也会随之无法兑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整天和阿玛迪待在一起,不断地回忆他和莫扎特之间的事情以免遗忘,每日从睡眠中醒来的第一件事也是确认阿玛迪是否还在身边。

所幸他一直在,从未离开过,就好像知道如果他突然不见,科洛雷多会有多失魂落魄一样,阿玛迪始终寸步不离。

日子一天天过去,科洛雷多的身体也开始日渐虚弱,他无法再拉小提琴了,只能够看着那把琴,想象着它曾经演奏出的音色是什么样的。

有一日,科洛雷多做了噩梦,梦里的莫扎特依旧是一身白衣,微笑着朝他挥手,他便也不由自主地靠近,但那身影一瞬间就扭曲着消失了,科洛雷多发觉自己的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徒劳地朝着上空伸出手去,却只是不断坠落,甚至无法从梦中脱身。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谁扼住而无法呼吸,他最终呻吟着清醒过来,直起上半身捂着胸口发出阵阵急促的喘息,压在腹部的重量让他回过神来,发觉是阿玛迪将他从噩梦里拉了出来。

科洛雷多伸出手,他的手背上已然全是深浅不一的纹路,他将掌心覆盖上阿玛迪的发顶,轻柔地抚摸着。

“你究竟是谁呢……”这已经不知道是科洛雷多第几次问出这个问题了。

阿玛迪看了看他,仍旧没有作答。

科洛雷多继续等待着,事实证明每个人的晚年都是一致的,他也不例外,他被疾病所困扰,生活渐渐变得难以自理,时刻需要人的照料。他的思维也变得迟滞起来,最终那些奋力记住的回忆还是变得渐渐模糊。

这将是最终的结局吗,科洛雷多已然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他正在距离终点越来越近,他死后究竟会去往何处——天堂亦或地狱,他将要迎接什么,又会是谁在等待他呢。

从他无法再下床的那一天起,阿玛迪也就不再离开床上了,他躺在科洛雷多身体的一侧,偶尔抬起头看着他。只有他的存在仍旧让科洛雷多得以看到一线希望。

那是一个平凡的早晨,科洛雷多从深眠中醒来,觉得今日的状态反倒出奇得好,他习惯性地朝身侧看去,却由于发现阿玛迪不在那里而感到一阵惊慌,但很快就发觉阿玛迪站在床畔,微笑着看着他。

他的笑颜看起来有些模糊,被晨光笼罩着显得极为不真切,科洛雷多唯恐下一秒他也会消失,便急忙伸手去抓,但他高估了自己此时的气力,手臂只抬到一半就开始无力地落下,但也只落到一半便被阿玛迪小小的手掌握住了。

科洛雷多看着他,他也在看着科洛雷多,时间仿佛就这样静止了下来,科洛雷多又一次开口问道,“你是……谁?”

而这一回阿玛迪开了口,他依旧没有发出声音,但科洛雷多明确地辨认出了他的口型——Gottlieb[3]。

他说他是Gottlieb。

科洛雷多看着那稚嫩的面容,眼泪突然模糊了他的双眼,无数个和阿玛迪共度的白日和夜晚,以及无数个和莫扎特相处的时刻,忽然在回忆里交织在一起。

他忽然笑起来,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可能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真心而幸福的微笑。

他握紧了胸口的十字架,心想,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他没有被抛弃;感谢上帝,他终究能够回到极乐之地。

戈特利布——即为【天主之爱】,而天主的爱正是一直陪伴着他的事物,直至终结。上帝用这样的方式降下了祂的祝福。

阿玛迪留在了科洛雷多的身边,让他在往日的回忆和遗憾之中得以解脱,让他对未来存着希望,带着他离开战乱,让他在晚年尊严和傲慢都逐渐消逝的时刻仍旧得以微笑。

而就在这一瞬间,阿玛迪开始变了,他的面容、身躯,就在科洛雷多的眼前变化着,变成了沃尔夫冈的模样,他仍旧笑吟吟地牵着他的手,俯下身子在他的手背上吻了一下,“我说过您会再见到我的,我没有骗人——您怎么又在哭呢?”

“……因为你实在让我等得太久了。”

“可是我没有办法呀,天父认为还不到时候,我也终究——我也只是凡人罢了,我也不懂祂究竟在想什么,祂让阿玛迪到您的身边陪伴您,却又不肯直白地告诉您真相,”莫扎特晃了晃脑袋,“也许这就是考验?”

“……也许是。”

“您会向上帝抗议这一切吗,您很快就能见到祂了。”

“我对祂……只有感谢。”

“好啦,我就知道您会这么回答,主教大人,不——科洛雷多,”莫扎特笑着,握着科洛雷多的手腕,仿佛没有用什么力气一般就将他从床上拉了起来,两人悬浮在空中。

“您也不用说什么,我在上帝的身边已经看到了一切啦,我知道您爱我的音乐,我也知道您……”

“我爱你。”

莫扎特很显然因这突如其来的坦率感到吃惊,但很快就恢复了往常,“那么我可要用实际行动回报您了,顺便作为我让您等了太久的补偿。”

“那你可要谨慎行事了,我所想要的补偿不会那么简单。”

莫扎特眨了眨眼,“我知道,因为您是尊贵的主教大人。”

紧接着,莫扎特凑近他,将他轻轻地抱进了怀里,他的双臂环绕过他的脊背,手掌带着爱抚的意味轻轻地拍着,科洛雷多在沃尔夫冈的身后看到了阿玛迪,阿玛迪也在微笑着。

“闭上眼睛吧,科洛雷多。”

他顺从地这么做了,莫扎特的唇瓣就凑了上来,这只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轻柔地像是一根羽毛划过,但科洛雷多却觉得身躯变得更为轻盈,他看到了一切。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将乐谱甩向这个口无遮拦的年轻人。

他从巴黎回来时,带着一副怎样失魂落魄的表情。

他在维也纳与他决裂时,是如何疾步冲到他面前强硬地甩出一句脏话。

在魔笛首演的后台,他是如何借力才能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

还有他们的争吵、合奏、冷战……那些变得模糊的回忆又一次显现了,科洛雷多再一次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他感觉到恩赐正在将他包裹。

 

——这就是他的结局了。

 

 

[1]1762年,科洛雷多的父亲曾经邀请莫扎特姐弟来家中演出,科洛雷多也可能在场。

[2]弗朗茨·刚达卡,科洛雷多的兄长。

[3]德语戈特利布,意为“天主之爱,”,“阿玛迪”是该词汇从含义上转为拉丁语的结果。也有版本翻译该词的意思为“亲爱的上帝”。

 

 --------------------------------------------------------------------

终于写完了,通宵一夜的成果,又在之后修改了很多次。全文一万三,原本是一篇有着大纲的东西,但写着写着渐渐不自觉地往里加了很多成分,以至于到最后完全成型的和自己一开始设想的相去甚远。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是圆了自己的一个愿望,一直想把主教和扎特的故事能够糅合在一起,既有他们两人各自的人生经历,又有他们两人之间的冲突与美好。

其实我在这里所写到的科洛雷多对沃尔夫冈的爱,个人觉得并不能算是爱情,而是比这更深远和美妙的东西,也许和Gottlieb也就是天主之爱有点异曲同工之妙吧?

总之希望各位看得开心。

2018.5.31 Who lives,who dies,who tells your story

这纯粹是一篇抒发个人感想的,可以说是日记吧,也可以作为一篇无聊的总结,毕竟从入德扎坑到现在都半年多了,我还没有单纯地写过观后感之类的东西,就一并糅杂进这篇东西里了。

但想了想还是不占德扎tag了。


写作的初衷是,今天是希罗尼姆斯·科洛雷多主教的诞辰日,从1732年到2018年,286年的跨度,我能够认识他、了解他、喜爱他,想想真是一段神奇的经历。以前我往往会倾向于,谈不上厌恶吧,至少对“专制”的统治者不会有什么好感,但却因为接触德扎产生了变化,也学会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200年以前的那个时代。


其实我第一部看的音乐剧并不是德扎,而是伊丽莎白,是早在三四年之前的事情,但那时只是浅尝辄止没有深入。一直到我在网易云日推里听到了Wie wird main seinen schatten los这首歌,当时我在操场上准备夜跑,耳机里旋律响起再加上乌豆清亮的嗓音、以及那一字一句都无比戳心的歌词,当即我就决定晚上把这部音乐剧下载下来。整部音乐剧的剧情就和这首歌一样简直是牢牢抓住了心里每个角落,一直到这首歌出现,它的魔力真的是专辑里不能比的,乌豆那一段穿云裂石的爬音,当时让我有种一见钟情的错觉,看的时候连心跳都是飞速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为什么这么晚才看德扎,我为什么这么晚才下网易云,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去听日推。由此入了音乐剧大坑,目测这辈子是爬不出来了,而德扎作为入坑作剧情又这么戳我心,自然是有着不可取代的地位。


扯远了不小心变成德扎吹了(。)说说主教,其实第一次见到主教的时候没有很特殊的感觉,就像我语c圈的其他主皮一样,往往不是从一开始就抓住我眼球的那一个。当时只觉得,天啦噜这个主教好有气场啊太帅了吧我想给他行礼(bushi),等等他好像还是个傲娇诶傲娇到不行的那种。当时原本待的圈正好都渐渐冷了下来,对德扎又实在是喜欢到不行,就想开个德扎剧组的皮,其实一开始是想皮沃尔夫冈的,毕竟一开始戳中我心的是逃离阴影这首歌,是他对自由的向往和对阴影的抗争。但是沃尔夫冈的话他实在是太活泼了不是很适合我,我还是比较适合那种正经的角色——于是就决定开了主教皮。没有查考据也没有深磨,开了皮之后码了一段现在回头想简直OOC到极致的短打去扩了列,和几个人对了几个来回之后渐渐找到了皮的感觉,才去查了些考据资料。


其实在查之前非常忐忑,毕竟德扎是艺术作品,艺术形象一定和历史形象有所不符,万一科洛雷多历史上真的是个极其专横又没什么作为还不讲道理的主教咋办,那我这皮就要废了。就这样忐忑不安地去看了百度上的一些资料,然后发现他历史上确实是一位有作为的统治者,他的傲慢也没有掩盖字里行间所显现出的当权时期所铸就的光辉。他着实像德扎里展现出的一样理智、有修养、追求进步,而且还热爱音乐。当时的心情真是高兴到飞起了,虽然这些考据也只是大致地简述了他的一生,但毕竟和自己想象中的所吻合,喜欢的程度就一下子上升了好几个等级。我因此而想要更了解他,从各个方面,也因为了解的程度更深,喜欢的程度也与日俱增。


↑这就是为什么我爬墙极其缓慢的原因,任何一句戳我心的描述或者话语都能把我再死死按回坑底。我乐意,口亨。


不过历史毕竟还是挺沉重的,并不像德扎里描述的那样那么简单,对他的经历也是一笔带过。科洛雷多的一生不能说一帆风顺,他的升迁是非常顺利的,推行的改革总体上来说是成功的,可是由于和莫扎特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给后世留下的最普遍的印象毫无疑问是一位“刁难人的雇主”,然而他的很多举动其实细想,在那个时代并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更不像很多人认为的那样,是在刻意的打压天才,就像萨列里和莫扎特之间一样,他们的冲突和矛盾多来源于职位关系。在绝大多数莫扎特的传记里,对科洛雷多都没有什么正面的评价,甚至是在一些主教扎/扎主教cp向的人里,对科洛雷多的误解也不比别人要少。


我曾经(其实现在也会)对这些言论感到很生气,但是也无能为力,科洛雷多相关的考据资料是不多,但是毕竟也有一些,我觉得只要去通读一下再稍微思考思考的人都会明白他不是像普遍被描述的那样刻薄和专制。但我也不能按着他们的脑袋强迫他们去读这些东西,更何况有时看到别人把自己的幻想过多强加在科洛雷多主教身上,我甚至会觉得德扎这样的文艺作品到底是不是利大于弊还真不好说,众所周知的形象一旦定了型,就很难改变了,有多少人会去费心费力还原历史上真实的形象呢?毕竟吃力不讨好,也没有必要,粮吃得开心就好,管那么多做什么。


我执着于一个公正的评价,有一段时间甚至过度执着。

直到有一次和别人在谈这方面的事情,他谈到了三国,《三国演义》和《三国志》之间不一致的地方这个很多人都是知道的,他说他也曾经觉得《三国演义》作为一部文学作品,文学形象的塑造这么深入人心也不一定是好事,但现在却反而不这么想了。历史通俗化的形象为人所知、为人熟悉,才能让这个人物真正得被人记住、褒奖、赞扬或者是批判,想想德扎其实就是这样,没有德扎我甚至都不会知道科洛雷多这个人。于是我问他,那么如果这个形象让别人产生了误解从而扭曲了历史上真正的形象呢?他的回答是,只要历史学这门学科还存在,你不需要去担心历史上真正形象的问题,因为总有历史学家会去对这个问题做研究,也总会人不断想去认识他真正的模样。


是这样没错了,科洛雷多本人都有那本三百多页的德语书目专门叙述了他的点滴,他被视为18世纪启蒙运动的核心,是那个特殊时代精神层面和阶级层面转变的代表人物。而我,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则是“想去认识他真正模样”的人。

这么一想,历史的车轮是在残酷地前进没错,碾压过每一个人的生命痕迹,短短几十年在几千年里真的微不足道,能被真正留下的是少数人。但历史本身并不会去记住或者遗忘谁,它是见证者,像Hamilton里所说的:History has its eyes on you。


二百八十六岁的生日(好的并不是生日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就写了这么一篇碎碎念的随笔。我手边放着那本德语书,封面上是你的画像,你到底是不是长这模样,画像是否有美化,你的说话方式、做事风格究竟如何,除非我哪一天有能力穿越回到过去才可能知道,否则我对这一切的印象也就他人的考证分析+我自己的想象思考,我能说是正确的吗,绝对不能说,但我会保证至少在我这里尽可能的正确和客观,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都是。

所以这本书我会继续看,之后等学了德语就能再翻译得通顺一些,再考虑要不要po到lof上之类的事情。

以及,要更努力才行。


那么,就这样写完了。

对您抱有喜欢,这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科洛雷多主教。

(感觉有点点煽情但是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了,捂脸。)

【话剧】【剧透】深夜小狗离奇事件5.13午场repo

照例是一个流水账+碎碎念repo。

开始之前先安利一发则个剧,不管是从舞台效果还是剧情上来说都值得一看。

-----------------------------------------------------

今天午场演克里斯托弗的是Kaffe Keating,鉴于我离得远虽然有望远镜但是又有点脸盲…一直到第二幕开始很用力地观察了下才确认。应该不会看错才对(大概。

有条件的话考虑下二刷,想看一下另一个cast的表演。

照常买了节目册后入场,第一注意到的是舞台上的那只小狗(我:这是个模型还是个投影什么的……嗯是个模型吧,应该是个模型)和LED屏幕最上面的刻度代表了时间,本想这个设计会有什么特别的用处,但目前看起来只是提示故事发生的时间是午夜。


坐下后随意翻了翻节目册,因为主角是个非常喜欢数学的少年,尤其喜欢质数,因此贯穿全剧的有很多这方面的元素。比如开场时底鼓会在质数节拍打下重音,就准备留意一下。两点到的时候还没开始,陆陆续续地还有人进来(说好的迟到要隔15分钟才能再入场呢),又过了几分钟演出突然就开始了,真的是突然,剧场灯光熄灭和舞台光效亮起是一瞬间的事情,并且这个一开始的灯光就惊到我了,虽然之前就有所耳闻了舞台设计和灯光的精妙,但是克里斯托弗在闪烁不定的灯光下一连串的动作,比起任何台词都让人觉得有表现力。


整个舞台的设计代表着克里斯托弗的内心世界,他的内心就像是这样光怪陆离的,需要靠打节拍来帮助维持情绪的安定,时不时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困惑不安的时候会在墙壁上走路。这个舞台设计得很漂亮,这是中场休息的时候从周围的人口中听到的一致评价。其实克里斯托弗的内心也是这样,他能注意到其他人惯于忽视的东西,比如田里有几头牛、天上有几朵云,某种意义上他的内心看起来神秘莫测,但也常常充满了不稳定,他无法和他人顺利地交流,需要他人的看护,在受到刺激或者惊吓的时候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会为了自卫去作出武力上的反击。


一开始情节的展开是多时间线穿插进行的,有时候是老师通过阅读在叙述,毕竟这整部话剧改编自的那本书,就是以克里斯托弗的视角所写成的。有时候回到两年前妈妈离开的时候,有时候是克里斯托弗在调查小狗被杀的事件。这本是一个由深夜小狗离奇死亡展开的调查事件,却在这个少年从未有过的与他人的接触中,将他引向一个被尘封的真相。所以其实这世界上真的没什么东西是能够被完全瞒住的,很显然克里斯托弗对他人也不够友善,别人想做他的朋友时他明确回绝。节目册导演的访谈里有这样一句话:“观众总是能够比克里斯托弗更早意识到事情的发生。”是这样没错,就像看到他父亲对希尔斯先生那么厌恶的态度我就能猜到他妻子可能是和希尔斯有了婚外情,看到那些信的时候猜到实际上他的妻子并没有死。但是从克里斯托弗的角度显然预料不到这些,就像他为了救一只老鼠跳进地铁轨道一样,他不会为自己担心害怕,会担心害怕的是我们,这可能会影响一部分代入感和理解力。回过头来说那个真相,因为他眼中的世界实际上简单明了,看到什么就是什么,真相对他来说比对我们的冲击要大得多。


妈妈和别的男人上了床。

她没有死。

她是因为对生活感到无能为力而离开。

爸爸隐瞒了这件事。

爸爸欺骗自己她死了。

爸爸和希尔斯夫人交往。

爸爸杀了那只狗。


所以这一连串的情节推动导致第一幕看完的时候心里有点难受,对这个妈妈没办法不去指责。爸爸虽然也做了错事,也失手打了自己的儿子,但是至少他一直留在了自己儿子的身边。但妈妈不是那么有耐心,脾气有点暴躁,高兴的时候也许一切都好,一旦心里的弦断了就容易失控,做出些之后自己会后悔的事情,想用一句“我爱你”换取谅解,但伤害已经造就。我确实是有点赞同爸爸的说法了,妈妈是自私的,当然这不代表我认为谎称她死了是对的。


不过这只是第一幕结束的想法,我期待第二幕能有个温暖一点的结局。


克里斯托弗因为害怕爸爸也会杀掉自己,所以一个人去了伦敦,完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找到了自己在伦敦的妈妈。就算是时间过去这个妈妈也依旧没什么改变,可以看得出她依旧脆弱、容易有情绪波动,在明知克里斯托弗不愿意和别人握手的情况下,为了能让自己好过些对他提出了这个要求。


但是事实是我太苛刻了,一些事情让我觉得父母应当做得更好些,因为成长过程中无意造成的伤害会影响一生。但是“父母不可能总是采取最理性的方式去养育自己的孩子”。


最后,妈妈果断选择陪自己的孩子回到原来的家,爸爸买来一只小狗试图和自己的孩子达成和解。父母还会犯错吗,当然会,哪怕是我现在23岁了也会在某些时候认为,父母的一些决定实际上也只是他们所认为的最佳而已,未必对我来说就是真的最佳,我从反抗到学会缄默,我也曾有过抱怨,就像还小的时候总是想着“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他们了”,但是几个小时后这种想法就烟消云散。

因为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父母是会无条件爱你的人(当然有例外),克里斯托弗不能算是很幸运的人,因为他的出生,因为他的家庭发生过的变故。


看到克里斯托弗抱住那只小狗露出的笑容的时候,我相信了那句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对母亲也不再抱有很大的不满(当然她当年的离开实在很不成熟),他们做了错事,他们也撒了谎、搞砸过,他们并不完美,但他们是在努力地去做到最好,并且也没有放弃。


最后克里斯托弗问了雪凡老师一个问题:我一个人去了伦敦,我解决了深夜小狗离奇事件,我在数学会考里得了A+,我明年要在数学高级会考得A+,之后要去外地的大学,然后成为一位科学家。我可以做到所有的事情吧?

我忘记了用望远镜看看雪凡的表情来判断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但是我心里有自己的答案。

没有人可以做到所有的事情,但是你可能去做到所有你想完成的事情,而这个可能的程度取决于你的勇气和信念。


这是一个关于勇气、家庭、老师、爱、成长等等的故事。

-----------------over-----------------

ps.为什么我翻翻节目册都能看到大主教这个关键词???

pps.其实并不是个很沉重的故事,尤其第二幕我看得又哭又笑的(其实并没有哭,只是一种感觉)

ppps.感受一下这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舞台效果啊,真的美哭我。






-------------真·over-------------